“王管事,你好好瞧瞧这账本,前年光是修缮庄子便花了八百两。”彭衷站在一侧,横眉竖目,手握着剑柄,仿佛他要敢说一个不字,便要将他脑袋砍下来。
王管事长得肥头大耳,这几年捞的好处都够他衣食无忧过大半辈子,尤嫌不足竟是将算盘打到崔家来了。
这几个月频频向老夫人卖惨。
老夫人耳根子软,大夫人又不管事。
竟是由着他来,把府上的账本弄得一个大窟窿,这会二公子回来便是要来将冒头的心理一理。
王管事总归还是滑头,若先前因崔璋年纪尚小,而轻视与他,此刻见势头不对,扑通跪下求饶,“二,二公子是小人猪油蒙心,求二公子饶小人一命啊!”
“王管事,这些年你侵吞的财产拢共也有四五千两,你说改怎么罚你才好呢?”崔璋眸子淡淡睨了王管事一眼。
他今日披了黑色大氅,眸子黑幽幽盯着王管事,语气很淡,瞧着似还有商量的余地。
彭衷见王管事脸色一喜,便晓他下场。
他上前欲制止,公子目光侧望他。
便只好退至一侧,只盼公子能瞧在这儿是江州,并非蕲州的份上收敛一些罢。
外人只道,公子他菩萨心肠,待人和善。
岂料,十五岁能管住一堆老滑头的人,手段想必也跟仁善搭不上边罢。
果真,王管事想起崔府下人对崔璋的称赞,下意识认为他可以糊弄。
半月前听到风声,却也丝毫不曾收敛动静。
这会听到崔璋语气似有商量的余地,便顺着杆子往上爬。
“二公子,这事,原也不难解决。”王管事挪动腿,凑上前掩面悄声道,“后头不远,便是老夫人寿诞,待那时,我必定献上一份重礼。”
“哦?可是何物?”崔璋似有困惑。
不过是三两句,便能打动这位被发配乡下庄子的崔家二公子。到底不是在崔府养大的孩子,果真见识短浅。
王管事悄声道:“前江州府知县想要求的一副画,前年我偶然遇见,便叫人先收了起来。公子,听说老爷如今不还是七品知县,若能献上此画——”
崔璋唇角扬起,“原来王管事还有此等宝贝。”
便是天上下刀子,他那个清正廉洁的好父亲也不会去行贿。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王管事办事还是太不上心了。看来,还是得去漯河那历练一二再回来吧。”
漯河离江州不下百里,一去,岂非是背井离乡?
王管事一听,吓得脸色发白,扒拉着门不愿走,哭天喊地好不可怜。
“王管事是想一人去太过孤单,不若我们报了官府,连着妻儿一道去如何?”
要是报官,且不说数十年来他侵吞了多少钱财,真细细算下,便不是一顿打发了事。
二公子还真算仁慈了。
王管事面如土色,一屁股跌落在地,不再反抗任由着侍从将他拉走。
崔璋的话瞬间将王管事的事情一锤定音。
王管事被拉走,屋内瞬间又恢复寂静。
死一般的沉默蔓延在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身上。
何管事新得了差见识了崔璋杀人诛心的手段,忙献殷勤,打破屋内的寂静。
“二公子放心,属下一定把事情给您办得妥妥的,绝对不会出现跟王管事一样的事。”他发誓以表决心。
听到崔璋淡淡应了,何管事才缓了心神,颤抖坐在一侧。
接下来的几个管事历经这一糟,歪心思也不敢乱打。他们今儿来本是商量着与崔家在罗建、凤阳两地的棉纺成货。
因着这月突发暴雪,湖面结了冰船冻在河道上,他们谈好的合作是待货到了再三七分成,如今因为货物延期,不能如期交付。
本还想着着崔家二公子往年被人吹嘘得再怎么神通,也不过是个黄毛小儿。
若说他们刚进门存着压价吃货的心思,现下却万万不敢小觑了。
待事情商量完,几人等不急告辞便急匆匆跑了。
何管事忙上了马车,见那满堂楼被远远抛在身后,直至化成一黑点才松了一口气。
这个崔二,并非池中之物。
崔老爷怕是投错了宝,竟外放崔璋在外多年。
想到当年的那件事,何管事咬紧牙,只盼着火不要烧到他身上才好。
何管事指了出城的路,马夫疑惑问道:“老爷,不先回府吗?”
大冬日的,他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先去罗凤。”
“公子出来的时间已经不早了。”彭衷解决完事,回了屋内。
崔璋依靠在窗边,冷风吹得他两侧的发丝乱舞成团,还有一些缠绕在碧色的蛇形冠上。
刚还披在身上的黑色大氅此刻微微敞开,风从他的脖颈灌入。
这般让人冻得发抖的风刮得彭衷也隐隐发寒,却见公子抿着唇露出一抹薄薄的笑。
他有些奇怪,不知公子在笑什么,顺着视线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