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直直望着他。
来不及说太多,徐胤扶着她上马,音色微喘,“我会安排人送你和萧贵妃离开。”
“那你呢?”
“本王自有定夺。”
厮杀乱斗尚未蔓延至这里,或许很少人知道这后山有处院落,院落中住着一个女子,竹林沙沙轻响,正是傍晚时分,竹叶被阳光透过呈现透明的颜色,如苍绿的湖水,一切都是说不出的静谧、美好。
然而此时,却忽然有只黑靴狠狠踏过地上的竹叶,接着,大步往前。
快步走来的男人气喘未定,却在门前停了脚步,他平复着呼吸,仔细看,发现伸出的手竟是微微颤抖着的,期盼,害怕,紧张,担心,激动种种复杂的情感都一其汇聚在那双深褐色瞳孔中。
他终于一把推开了门。
由于男人力气比较重,猛然推开,猝然涌进来的半室阳光让神像前跪着的女子眯了下眼,而也仅仅是这么一点微小的动作,除此之外半点多余的神情也没有了,毕竟这世间已无任何事能让她在乎。
然而,门槛前的这道修长身影却迟迟未动。
洒在半个肩膀上的阳光让她有些不适,逐渐感知到让她心底不自在的,还有与阳光一同到来的视线,刺目,难以忽视。
萧稚稍稍侧头,抬眸,在看清门前立着的人时,微眯着的眼中瞳孔渐渐放大,多年平静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别的神情,
她几近失声,
“……萧拙?”
这个男子,是萧稚多年午夜梦回的噩梦,音容常将她死死缠附。
~
盗骊忽然一停,徐胤问:“你看到了吗?”
“什么?”
徐胤侧头盯着地上,“马蹄印。”
这条转弯的小道旁边是草地,上面有着深深浅浅的一串蹄印,显是从这骑马走过的人为了尽快通行抄近路而留下的。
云青突然想起先前的那个男人。
“难道已经有人去了萧贵妃那里!”
徐胤并不比她镇定多少,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们尽快过去。”
“贵妃一定不会有事的。”
此处名为后山,不过是远离王宫主殿的偏远之地,徐胤下了马,跑进去的时候竟差点绊倒在门口台阶上,而门是开着的。
门是开着的!
这些年一直对他紧闭的木门居然是开着的!
他喷薄欲出的心跳在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时终于暂缓,可接着便有一股怒气从脚底猛然生出,徐胤听到了萧贵妃的声音,准确的说,是挣扎。
“放开我。”
直到这天以后的许久,他有时间细细回想,才意识到这些年萧贵妃的声音竟没怎么变,而样子居然也和他小时候的记忆重叠。告诉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他母妃,千真万确,好像他和她这十几年从未分开过,他只是出去去了校场一趟,而回来时,母妃仍在寝宫。
而此刻心中怒火蹭起让他顾不得其他,因为屋内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紧紧拉着萧贵妃的手腕。
“你放开我。”
萧稚在抬眼看见徐胤的时候眸光明显愣了下。
徐胤知道她认出了他。
血脉连结有时是最骗不了人的。
徐胤死死盯着萧贵妃腕上的那只多出的带着剑疤的手,面前的情况再清晰不过——
敌军入宫,烧杀抢掠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可这个人既然敢碰萧贵妃,敢轻薄他的母亲。
徐胤要砍断他的那只手,杀了他。
声觉恢复时先听见的是剑刃相交的声音,帘幔从中划破,视野清明,内室不大容不得任何一人逃走闪避,只能拼命置对方于死地。
混乱中徐胤听见有人喊了声他的名字,徐胤花了半秒去思考是谁在喊他,手中剑已然刺出,微微受阻。
窗棂在打斗中破了半边,光线涌进来,徐胤清晰的看到剑刃上反射出的寒芒,以及萧稚胸前慢慢舒展的红花瓣,在青布袍上那么炫目、刺眼,化成多年前他最后一次去萧贵妃寝宫的那晚,临走前转身看见她跪在地上时延展的红裙。
她当时表情也如这般吗?
而父王那时又在想什么?
萧稚竟然用身体挡在了这个男人面前。
而他曾苦苦期盼多年,期盼有生之年母亲能够再看他一眼。
凝视他的眼神冰冷而绝望,女人的唇一张一合,“我恨你。”
一同绝望的还有她背后的男人,萧拙。
他从胸膛深处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让人仿佛怀疑是否心底有高山轰然倒塌滚石滑落,“萧稚!”
这个男人竟知母亲的闺名,不可置信抬眼的一瞬间,徐胤看到男人手中握着的剑柄下方三寸剑身出,刻着一个拙字。
这个男人是萧拙。
他的舅舅。
萧稚倒在萧拙的怀中,剧烈的疼痛让她快速的眨了眨睫,勉力问出,“是谁让你来的,是母后吗?”
“没人让我来,是我要自己要来的,我要带你走。”
萧稚迷蒙的眼中露出疑惑,“为何?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像孩子似的泣不成声,萧拙紧紧搂着她,“我从来未讨厌你,对你唯有的只是敬畏与爱慕而已。”
他一低头,脖颈上戴着的一个东西漏了出来,
萧稚在看到这枚纽扣时几近涣散的瞳孔忽而有了片刻清明,“这是我的东西。”
“对,这是你的。”
萧稚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纽扣,正是从这个纽扣开始,她人生的命运发生改变。
那年她刚过十五岁不久,一个冬日的晚上,养的小猫不见了,在宫中怎么都找不到,嬷嬷说明日再找,兴许藏到殿里哪个角落。
萧稚站起身,“它是不是跑出去了。”
“公主,外面下这么大雪。”
“不要紧,我多穿件衣服就行。”
嬷嬷知道拦不住,只能撑伞跟着她出去,“公主慢点,地滑,小心别摔到了。”
她一路悄声呼唤,终于在一处废弃良久无人居住的偏殿前听到了小猫低声的呼呼,萧稚心喜,推门进去,在靠墙的桌子下找到了小猫。
她将它抱在怀中,“你怎么在这,嗯?”
正要离开,忽听旁边关紧的柜子传来一声想动,嬷嬷吓了一跳,手里的灯笼险些落在地上,“公主,快走吧,听说这偏殿以前死过妃子,闹鬼啊。”
萧稚同样吓得不轻,心脏砰砰跳,还是道:“既是妃子,同为女人,想必不会害我们。”
“哎呦,公主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萧稚大着胆子靠近,“里面有人吗?”
柜子又响一下,似是手指在柜上敲击,这会能听见低低的声音,“救我,救救我。”
嬷嬷手又一抖,颤声,“公主,别过去。”
但公主要是真听她的话,也不会这么晚还出来找猫了,萧稚把小猫递给嬷嬷,蹲下身将柜门打开,里面竟有一个小男孩。
这柜子是置在地上用来放小杂物的,因此空间很小,这男孩蜷缩着身体,头抵着柜顶,身体弯成了弧形。
萧稚震惊的说不出话,在抱他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滚烫的后颈。
“谁把你关在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