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瑶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那片雪花在她掌心化得比林见微的还快。
“在我们那边,六月飞雪,暗示有冤情。”
姜瑶没有回答,因为她不想继续这个伤感的话题。
她转头看着林见微,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衣服上。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林见微发间的水珠。
“这雪落在你头上,像你突然之间白了头。”
林见微抬头看着漫天飞雪,眼睛泛红,“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姜瑶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白头偕老,多少恋人的愿望。
可惜,这辈子她们无缘。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她们的肩膀上,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此时若有君在侧,何须淋雪作白头。”
林见微忍不住落泪,她伸手环住姜瑶的腰,把脸埋在她未受伤的肩上。
雪落在两个人身上,一层又一层。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白头,她只知道,此刻,她们在一起。
此刻,雪是真的,人是真的,爱是真的。
过了许久,姜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进去吧,外面冷。”
林见微摇头,“我想和你再待一会儿。”
“我怕你着凉。”
“不会的,就呆一会儿,好不好?”
姜瑶没有再劝,她只是把林见微揽得更紧了一些,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雪还在下,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这座城知道,这是它的丧钟,也是它的挽歌。
第二日,雪早停了,军帐中聚满了人。
姜瑶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林见微坐在她身侧,神色肃穆。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让重伤的将军和祭司同时召集他们。
“我与祭司大人商议了一夜,关于接下来的战事。”
众将屏息。
“火药已暴露,陨石天降,我军死伤惨重,城内百姓也有伤亡,代族和其他部落的联军必定趁虚而入。”姜瑶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将誓死守卫娲城。”
众将哗然。
“但有一个前提,百姓必须走。”
姜珩不解:“走?走到哪里去?”
林见微接话:“南边有一处地方,那里易守难攻,水源充足。我已经让斥候探过路,可以安置三千人。”
姜瑶点头:“老弱病残、能工巧匠,还有年轻女子,全部转移。留下的,都是精壮,能打仗的。”
众将沉默了片刻,有人开口:“将军的意思是……百姓走了,我们才能放手一搏?”
姜瑶缓缓点头,“正是。”
其他人纷纷抱拳:“末将明白!”
“去吧。各自回去整队,挑选愿意留下的人。今日午时之前,名单报上来。”
“是!”
众将退下,帐内只剩下姜瑶、姜珩和姜璜。
姜瑶开门见山,“我需要你们护送百姓安全撤离。”
“将军!”姜璜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不走!我要留下来!”
姜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姜珩脸上。
姜珩沉默着,一言不发,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将军,我和璜,是您的副将,理应在您身边,和您共进退。”
“这是军令。”
帐内死寂。
姜璜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上前一步,几乎是吼出来的:“军令?将军,您这是要赶我们走!”
“不是赶,是托付。”
“托付?”姜璜的声音在发抖,“将军,您让我们去逃命,自己留在这里等死,这叫托付?”
“璜!”姜珩低喝一声,拉住她的手臂。
姜璜挣开她的手,眼泪已经滚落下来:“姐,你听她说的是什么话!什么百姓撤离,什么托付,她根本就是要把我们支开,自己一个人去送死!”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姜瑶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姜璜的嘴唇在发抖,跪了下来:“将军,我求您……让我留下来。”
“我也是。”姜珩也跪了下来,“将军,我们从小跟着您。您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
姜瑶看着她们,看着这两个跟了她十几年的姐妹。
姜珩沉稳,姜璜热血,一个像水,一个像火,一个替她分忧,一个替她挡刀。
没有她们,她走不到今天。
姜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娲城,可能保不住了,但血脉,不能断。”
“将军!”姜璜想说什么,被姜瑶抬手制止。
“你们是我最信任的部下,百姓也需要你们。珩,你沉稳,你带队。往南走,别回头。”
姜瑶又看向姜璜,“璜,你跟着珩。她脑子好使,你保护她。”
姜璜拼命摇头,眼泪流了满脸:“我不走……将军,我不走……”
姜瑶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姜璜,你敢违抗军令?”
姜璜的哭声哽在喉咙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姜瑶看着她,饱含热泪,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姜璜的头。
“听话,替我……守护百姓。还有,一定要保护好祭司大人,另外,还有一件事,也需要你们帮我完成。”
姜瑶在姜珩的耳边轻声细语,将建造密室的重任交付给她。
姜璜终于忍不住,扑了过去,抱住姜瑶,哭得像小时候摔跤时一样。
“将军……将军……”
姜瑶没有推开她,她只是轻轻抚着姜璜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姜珩跪在一旁,泪流满面,却一声不吭。
许久,姜瑶轻轻推开姜璜。
“事不宜迟,该动身了。”
姜璜不肯松手。
姜珩走过来,扶起她,“走吧。别让将军为难。”
姜璜被姜珩拉着,一步步往帐外走。
她一步三回头,眼泪流了满脸。
走到帐门口时,她忽然停住。
“将军!”
姜瑶看着她。
姜璜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将军保重。”
姜瑶点头。
姜珩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将军保重。”
姜瑶又点头。
两人站起来,转身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姜瑶一个人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合上的帐门,久久没有动。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那里是刚才拍姜璜头的位置,掌心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
她缓缓收回手,握成拳。
帐外,传来姜璜压抑的哭声,和姜珩低低的安慰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瑶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还真有点舍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