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跑得飞快,短袖在风中卷边,耳边嗡嗡嘈杂着,他屏住呼吸,终于在那班快要离开的公交车上喘起粗气。
他来不及到后排找一个座位坐下,立即打开手机打字道:樟哥,时间到了,没有再漏水了,任务完成。
他又切出QQ:刚刚上车,可能会迟到一会,你们先进去看吧。
糟了,忘记把番薯干带上分给大家了。
荷叶发了会呆,撇了撇因为汗水而缕在一起的发鬓,然后拿出黑屏的手机照了照,他又理了理,好像睡翘了,压不下去了……
从住处到金沙大厦,公交车大概一个小时。
荷叶兜兜转转,刚下车便听见一个声音从远处袭来:“你怎么也刚到,这也太巧了!”
“曾可莘。”荷叶愣地喊了声名字,看见对方的学生头,一时间愣住,随后才想起回答说:“家里有点远,来晚了。”
“我都听屈玉覃说了,那敢情好啊,暑假咱们能出来一起耍了,我知道好多好玩的地方呢。”曾可莘絮絮叨叨讲了一路,荷叶的注意力全在他的头发上。
“屈玉覃他们到了,走吧,电影院在六楼。”
距离上次来金沙大厦已经过去很久,荷叶坐着电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暑假商场里的人很多,他新奇地打量周遭的一切。
“你们怎么才来?等你老半天了。”夏竹晟的声音过分有穿透力,隔着三十米便听见她的咆哮,“电影快开场了!”
“等等等等,你们先进去,我看电影必须买爆米花。”曾可莘道。
荷叶晕晕乎乎地走到入口处,“这里。”屈玉覃拉了他一把,手上立即传来一阵冰凉,是可乐。
“我们先进去。”屈玉覃道。
《烈日灼心》的放映厅很大 ,他们在中间席位偏后方,荷叶一身虚汗,拘束地干站着。
“你坐最里面吧,这一排中间五个都是我们的位置。”
“好。”
场次几乎坐满了,荷叶才几天不见屈玉覃,发现他的头发竟长了一点,刚才两人挨得太近,刺得他耳朵痒痒的。
“屈飞雁没来吗?”他小声问。
“他报了个研修班,去东城大学学习了。”屈玉覃道。
荷叶道:“你怎么不去?”
“没兴趣。”屈玉覃问:“今天什么事来这么晚?”
“屋里装的空调昨天一直漏水,上午修好后,樟哥让我开着观察四个小时再出门。”
“那个丁樟和你住一起?”
“嗯,那是樟哥租的。”
屈玉覃还想问什么,那头夏竹晟他们拿着爆米花回来了,“曾可莘,真不是我想嘲笑你,你这发型……”
“你以为我想!”曾可莘撩开发帘,右边头皮处竟然挡着一块刚开始结痂的疤痕,“上学期这边突然长了个大痣,前天刚激光掉,不搞个挡一挡,实在太丑了。”
“波波头有好到哪里去吗?像初中小女孩一样,还是说你有男扮女装的癖好?”夏竹晟道。
“闭嘴吧!”
那头争吵间,庾音弯腰朝这边打了个招呼:“荷叶。”她又解释:“最近爸爸妈妈出差了,家里就我一个。”
“你的手机定位不会暴露吗?”荷叶问。
“小夏来接我的,我没带手机。”庾音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咱们三个都选了文科,很有可能被分到一个班呢。”
荷叶惊问:“那宿舍是不是开学也要重排呀?”
“嗯,高二的宿舍楼比高一的好,听说暑假学校还会改造一下,说不定能住上最新的两人间。”
刚聊着,影院灯光变暗,曾可莘传来一桶爆米花,庾音退了回去道:“嘘,等会结束再聊。”
《烈日灼心》是今年暑期刚上映的电影,最早是夏竹晟提议要看的,荷叶其实没怎么看过犯罪悬疑类的片子,更没想到电影院的屏幕可以这么大,仿佛就在眼前一般。
影片开端是一段说书人的旁白,犯了罪的兄弟仨苟且偷安,共同抚养着一个名为“尾巴”的女孩,然后故事拉开了帷幕。①
其实荷叶看得有些心神不宁,因为前排有两个女孩一直交头接耳地讨论剧情,这会儿演到一半其中一个激动地拍了拍另一个人的大腿。
“你觉不觉得伊谷春对辛小丰有种独特的感情?”
“我怎么没看出来,不就是怀疑他吗?”
“什么呀,你看那种又爱又恨的感觉……他既怀疑辛小丰是凶手,又担心他误入歧途,还控制不住地想要拯救他,天呢……听说原著里他们俩的对白更纠缠。”
“好像是有点儿,我再品一品!”
她们说话声音太大,几乎一字不差地落在荷叶耳边,以至于他好像也下意识地关注起这两人的对手戏起来——
伊谷春暗示辛小丰自己承认偷钱的事,又漫不经心地塞过去一张银行卡,不想让对方觉得难堪……伊谷春发现辛小丰与设计师来往密切,担心他再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忍不住拦车追了上去,再然后……②
“啊——”电影院爆发出小范围的惊叹。
荷叶也为之震惊。
辛小丰和设计师亲在了一块儿!
他瞪大了眼睛。
“我滴妈,这么劲爆!”
“不可能!这辛小丰肯定故意的……”
“前面的剧情不就暗示他是同性恋吗?”
曾可莘倒吸一口凉气,拂到屈玉覃耳边道:“两个男人吓死人了,亲成那样。哎呀,不敢看了,不敢看了,夏竹晟你找的什么电影啊!”
“两个人亲个嘴你就怕成那样,曾可莘你不会恐同吧?”
耳边一阵喧哗,周围无不都在讨论这一剧情。荷叶突然一阵紧张,有种说不清道不清的情绪,下意识从爆米花桶里拿了两个塞进嘴里。
鼻腔处充斥着奶香味,他忍不住吸了两口气,又伸手拿了几个。他不是馋,也不是饿,只是不知道该干什么,必须找点事情让自己动弹起来。
屈玉覃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靠过去道:“你紧张什么?”
“啊?”他又道:“我没紧张。”
“哦。”
屈玉覃没有继续追问,荷叶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看下去,幸好这样的场景一闪而过。
电影散场,大家一窝蜂往外跑。
荷叶洗完手在厕所外等大家,夏竹晟忽然转到他身后,“咦”了一声,“荷叶,你这个吊坠谁给你的?”
荷叶回头,才知道她说的是蛎岈吊坠,“这是我哥给我的。”
“哦哦,我看屈玉覃也有一个,还以为你们俩偷偷挂……”夏竹晟停顿,使了个奇怪的眼色。荷叶回想到刚才电影里的一幕,忽然说不出口那是自己送给屈玉覃的了。
“夏竹晟,你不会知道电影里会有那一幕,故意的吧!”曾可莘一上完厕所气势汹汹道。
庾音连忙打圆场,“这不是剧情需要吗?他是为了骗别人,给自己洗脱嫌疑啦。”
“哦。”夏竹晟若有所思道:“原著里好像是真的,电影里改掉了。”
“啊?”庾音也讶然。
其实影片中关于同性恋的讨论少之又少,但少年人像是打开了奇怪的一隅,一整顿饭曾可莘都在滔滔不绝地追问:“为什么两个男的也能彼此喜欢啊?男人有什么好的,硬邦邦的?男的和男的,他们怎么……”
“打住,打住。”夏竹晟道:“曾可莘,你要不回去百度百度?你再问下去,我真要怀疑你的性取向了。”
“我就是好奇。”曾可莘问:“屈玉覃,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就是他们怎么,怎么那什么……”
“哪个什么?”屈玉覃扭头问他。
“你……你……”曾可莘一张脸皱巴巴,想问又见庾音她们还在,不方便继续道,转而道:“荷叶,荷叶你不好奇吗?”
“啊?”
荷叶喝了口椰子鸡汤,“我不懂这种。”
“你不懂啥呀?你不会从小到大连女孩都没喜欢过吧?”
荷叶不作声,所有人看着他摇了摇头。
“天呢,天呢,天呢,怎么会这样!”曾可莘摸摸他的额头,摸摸他的手臂,“你不会哪里有什么问题吧?那种澎湃的、抑制不住的小兴奋你都没有过吗?都没暗恋过别人的青春是不完整的!你还有两年时间,抓紧机会!”
“打住了。”屈玉覃瞥了他一样,庾音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你也别好奇了,等你以后大学交个男朋友自己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国外这方面可是挺开放的。”夏竹晟揶揄道。
“别说了,我要吐了……”
晚饭结束后,几个人跑去逛书店,可能是电影刚上映的缘故,片子的原著竟然放在最显眼的货架上,可惜每本都包了透明书皮,并不方便直接翻阅。
“想要吗?买一本回去?”屈玉覃来到他身边,也俯下身拿了一本。
荷叶看了眼售价,“不用了,情节应该差不多。”
“那我买一本,到时候借给你看。”
“真不用。”荷叶猜出他的意思,“这样总让我觉得欠你的。”
“比如?”
“比如上次过年你准备了MP4,我却没有准备,还有小高考假时你过生日,我也没有准备礼物。”
屈玉覃道:“我不太看重这个,更何况MP4你不是没收吗?”
“那不一样,我连准备的心意都没有。”
“这么说的话,之前在火车上的赌注你输了。”
荷叶已经有些记不清这件事了,支支吾吾道:“我们赌了什么?”
“你那时候真睡着了?”
“啊?”
屈玉覃叹了口气,转眼看了他的手腕一眼,低头道:“一直想问,你的手表自己买的?”
“这个是丁江意送的。”
“你们和好了?”
荷叶抠了抠书包的袋子,“差不多吧。”
“挺好看的。”屈玉覃道。
“嗯。”
屈玉覃又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随后道:“比我送的MP4好。”
荷叶没听懂他的意思,另一边屈玉覃拿着书去结账了。
夏竹晟去麦当劳买了几个冰激凌,回来后问:“他们去哪里了?”
“好像都去买书了。”荷叶答。
“得了吧。”夏竹晟一眼看见在游戏机面前逗留的曾可莘。
“对了,小夏。”荷叶忽然叫她。
“怎么了?”夏竹晟一脸懵地看着他。
“小说里辛小丰真的是同性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