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荷叶以为听错了。
“我在这附近租了个房子。”
荷叶难以置信道:“为什么?”
“你哥有钱了呗。”
趁着红绿灯的间隙,男孩凑过去摸了摸丁樟的额头,再被对方嫌弃地笑了两声后忍不住道:“真的?”
“你见不得你哥发财?”
见荷叶还是一脸震惊,丁樟不逗他了,捏了捏他的脸颊两侧的肉道:“你身体不是一直没能看好吗,暑假租个房子好好看看,不能再拖了,这次必须治好了。”
“可是之前去东城的医院结果也差不多。”
“我托朋友找了个更厉害的医生。”丁樟补充道:“你别担心,每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如果去看医生,我会提前告诉你。租的房子比较偏,租金不贵,我也要住的,一样。”
荷叶懵懂地“嗯”一声,随即反应过来:“那花略略怎么办?阿婆身体也没好,我还得回去照顾她们。”
“别学你哥太有责任心了。”丁樟目视前方笑了一声,“荷花寄宿在老师家,那老师人挺好的,你爸会定期寄钱回去。程阿嬢你更别想了,回去看看可以,但你留在那里照顾她,她比你还急,你就别让她多担心了。”
“好吧。”荷叶蹙眉,说不担心是假的,可面对更未知的生活,好像心里也隐隐暗藏着一份期待。
他拿起手机,想了想是不是该把这件事告诉谁,譬如小丽,再譬如屈玉覃?或者他在合唱小队的群里冒个泡?
思忖片刻,他还是打开了刚才的对话框,打下一串字:暑假不回小松了,樟哥租了房子,离桦山林院很近。
二人大致收拾完的行李后,天色已晚。樟哥说出门一会儿,荷叶便自己呆在出租屋里。他本来想写一会儿暑期作业,但不知是不是天气太燥,写了几题便没了心思。
这次期末考,他考得还不错,班级排名为18,年级排名为225。虽然和屈飞雁那种不能相提并论,但靠自己的努力,至少已经能够稳居中游。
他又翻了个身,突然想问问合唱小队的大家出不出去玩,可留在东城是为了看病,本应该花更多时间在学习上,怎么能荒废学业呢?
天人交战了一会儿,他听见屋外有动静,以为樟哥回来了,谁知推门的竟然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怎么是你?”那人先一步诧异道。
荷叶也呆呆地看着他,才想起叫了一声:“廖叔。”
天气太热,廖一明没有戴那顶雷锋小帽,连那副三角形墨镜也只是架在头顶。男孩是第一次这么正正经经地盯着廖叔的脸。
他那个纵横的疤痕过分瞩目,以至于自带一种匪气,但仔细端详,五官十分端正,甚至有点儿秀气。
“廖叔,你怎么会在这儿?”
“停停停,叫丁樟哥,叫我叔,这辈分不对吧。”廖一明抱怨着,又想起之前一通电话里的那句“儿子”,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丁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背上扛着一个挂壁空调,此时短袖已经汗湿,“你比我老,不叫你叔叫谁呢。”
“我看着比你年轻好吧。”
“狗屁吧。”
两人互骂了几句,荷叶觉得有些新奇。小松没什么年轻人,樟哥虽然人缘好,但结交不到什么同龄的朋友,除了他爸和胖哥,他似乎很少和别人亲近。
“小叶子,你说我俩谁更帅!”不知道他们俩斗嘴斗到了哪儿,丁樟忽然大声喊道。
荷叶立即脱离这场战斗,从房内拿了瓶矿泉水给廖一明。廖一明挑挑眉,得瑟说:“丁樟,看见结果了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放臭屁!”丁樟根本没让荷叶解释完,直接怼回廖一明。
“唉,还是儿子……不是,弟弟好!幸福啊丁樟,羡慕你。”廖一明灌了几口矿泉水,水哗啦啦甩了一身。
丁樟不理会他的话,拆开空调的盒子道:“廖一明,搭把手。”
“你不会?刚教过你。”
“谁说不会了?这个比上次简单好吧,你别把制冷剂搞漏了。”
客厅有个旧沙发,荷叶盘腿坐着,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偶尔递一下工具,但丁樟太过宝贝他,并不愿意让他加入。几次驱赶后,他去使唤廖一明,廖叔气得一腿踹在了他背上。
“疼啊!”丁樟喊。
“自作自受。”廖一明扭过头,可怜巴巴道:“弟弟你看他,一点儿都不善良。”
荷叶忍不住笑,“廖哥,你和樟哥怎么认识的?”
说到这里,丁樟抢先一步,啐了一嘴子道:“他敲诈我,真不要脸。”
“我敲诈你?”廖一明拽着背心擦汗,怒道:“明明你自己车技差,撞到我的三轮车,把货都弄翻了好吧?还转脸就跑,那几台液晶电视老贵了!我不要脸?我长这么大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唾沫星子飞得满屋,荷叶听得甚至有点想笑。
“弟,我跟你说,他这个人也就在你们小孩面前装模做样了,在我面前什么爹啊娘啊的乱喷。”他转身道:“我爹妈都在阴曹地府,你去找他们理论!”
丁樟热得发慌,正愁怎么打孔挂上去,忍不住骂道:“屁话真多,你让你爸妈找我爹娘去,反正都在一个地方。”
两人毫无忌惮地又骂了两句,廖一明撇撇嘴,转身下楼去拿冲击钻了。
空调外机装起来非常复杂,需要测量定位支架,然后在外头打孔。天色渐晚,线路看不清,他们只能明天再继续。荷叶把屋子扫了一遍,等三个人都忙完,早过了吃饭的点。
丁樟挽起袖子,从包里拿出一卷面条,“给你们下个青菜面,凑合一下吧。”
“太饿了,我要两个蛋,别抠门啊。”廖一明脱了上衣,人躺倒在沙发上。
荷叶道:“我来吧。”
丁樟拦住道:“好不容易放个假,歇歇,你哥来就行。”他又扭头道:“要求那么多,你以为蛋很便宜?”
“还没问你要车油钱呢。”廖一明咂嘴道。
头顶的白炽灯闪了闪,苍蝇从灯罩飞向厨房,打蛋声在庸碌的夜里回响,荷叶重新清理完冰箱,又把刚才的垃圾扔到楼下,再上楼时,面条已经上了桌。
“你吃这碗。”
瓷碗被推到跟前,里边竟有两个荷包蛋,而另一个荷包蛋在廖一明的碗里。
“吃饭了。”丁樟喊了声。
沙发没动静。
“吃了再睡。”他又道。
“困死了,吃什么,没胃口了……”廖一明嘟囔。
“不起来吃,那你这碗给我。”
廖一明无可奈何,光着膀子闭着眼睛咀嚼,“太淡了,你没放盐?”他端着个碗,又倒了两勺酱油进去。
荷叶喝了口汤,觉得还有点咸。
“口味那么重,对肝脏不好。”丁樟道。
“都淡出个鸟了。”廖一明掐了半个荷包蛋给他,“明天的货还送不?估计要下雨,路还挺远,来回得八个小时吧。”
丁樟将流黄的蛋塞进嘴里,含糊说:“还行,主要钱多,不去白不去。”
“那你小心点,别把我车刮了。”
“知道,回来时给你加油。”
“无所谓,反正平常也不开,我觉得小三轮挺好。”
丁樟和廖一明好像已经认识挺长一段时间,荷叶插不上这些话,问道:“樟哥,你不回厂里了吗?”
“弟啊,你哥准备来东城跟我混了。”廖一明道。
丁樟不满道:“谁跟你混,我自己找的活好吧。”
“不去辽城了?”荷叶惊讶道。
“暂时不去了,最近效益不好,厂长把那活给他外甥做了。”
“哦。”荷叶不太懂这些,只是一味点头。
天色更晚,丁樟烟瘾犯了,想出去吸烟,便踢了廖一明屁股一脚,“穿上衣服,下楼。”他又转身朝荷叶说:“碗筷不用洗,你学习就好,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丁樟,我发现你挺婆婆妈妈……”
“赶紧滚回家。”
荷叶还是洗掉了碗筷,拔掉充电的手机时,正巧看见屈玉覃的信息。
屈玉覃:那找我岂不是很方便?
他回复道:就不能你来找我吗?
对面发了个写着“赞”的大拇指,荷叶不理解这个表情的意思,琢磨间朝纱窗外瞅了眼,樟哥还在楼下。
丁樟一如既往地点着烟,他倚靠在越野车旁,头发被夜风吹得摇摆。廖一明还没有走,不知道嘴里念了些什么,说罢伸手把丁樟的烟给掐了。丁樟不情愿地皱眉,两个人又拌了几句嘴,最后廖一明骑三轮车走了。
丁樟还站在那里,只是立直了身体,他又吸了一根烟,没抽到底便将火给灭掉,他看见楼上的荷叶,招招手,“有蚊子,别开窗了。”
“不上来吗?”
“来了。”丁樟果真上了楼,关上门问:“听廖一明说他给你修过复读机?”
荷叶点头,“屈玉覃认识他,碰巧碰见过。”
“确实很巧。”丁樟下意识去摸烟盒,荷叶递过去几片番薯干,他笑了笑,把番薯干扔进嘴里。
荷叶想起屈玉覃说的那些,忍不住感慨道:“要是小灵姐还在就好了,廖哥好可怜。”
丁樟背过身,脱衣服的手一顿,“你听谁说的?”
“啊?”荷叶以为樟哥知道,过了会才继续说:“就上次和我一起去辽城的朋友。”
“他还说什么了?”丁樟追问。
“他说小灵姐以前是飞机工程师,她的父亲是廖哥的师父,两人在一起挺久的,但后来小灵姐去世了。”
“小灵……”丁樟咀嚼着这个名字,过了会道:“我只知道他有个前女友去世十年了,她比他大两岁,原来认识那么久了。”过了会,他按了按打火机,没能点燃,“刚才忘记说了,今天他过生日。”
丁樟把没油的打火机扔在桌子上,“早知道狗屎的在门口买个小蛋糕了。”
荷叶有些不懂他们成年人的友谊,洗完澡窝回了房间。
这个房子处于东城边界,以前是分配的小区,后来太旧太老,住的人陆陆续续搬走了,只剩下些老人,或者租给像他们这种外来务工的人。
小区建筑破旧,环境也一般,好在丁樟买了些二手家具,基本上还算过得去。荷叶的房间在厕所旁,这是樟哥特意让给他的。
手机里屈玉覃又发来了新的消息:后天去看电影吗?群里他们聊的那个,夏竹晟说答应过庾音大家一起去看电影,趁你在,人全,地点在金沙大厦。
荷叶本想等装完空调去找小丽,可思来想去自己好像什么时候都可以去找小丽。他翻出群,里面正聊着刚上映的电影《烈日灼心》,查了查好像是个悬疑犯罪片,他没看过这类电影,于是同意道:好啊。
指腹摸索着床单。屋外的风静静地飘,心里宁静,却也泛起淡淡涟漪。
夏天第一次吹起了空调。男孩坐在扇片下,冷风上下旋转,空调外机声音很响,他扒在床边,看水泥地上有两个小孩踢皮球。
一个把球抛得很高,所有人的视线随着抬高,吧嗒——球甩到了树上。
他们呆呆地看着,荷叶也为之一愣。
小孩们开始争辩,盘算到底谁是始作俑者。外机把他们的声音烘得更嘈杂。
时间到了,男孩拿上书包,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离开时发现洗衣机旁有个撑杆。
“都怪你,谁让你抛的,赔我!”
“瞎说,你说看谁抛得高!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不管,你赔、你赔、你赔!”
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他们同一时间停住了争吵。
“拿着,下次去空地里玩。”
皮球顺着抛物线又回到其中一个小孩的手中,小孩看着那个人越跑越远,然后消失在狭窄的楼道之中。
“哎呀,皮球漏气了。”另一个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