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从拒绝。
指尖端起酒杯,轻轻相碰。冰凉辛辣的酒液滑过食道,径直坠入空荡的胃中。瞬间,灼热刺痛感席卷脏腑,原本浅浅的钝痛骤然加剧,翻搅出阵阵恶心。
他指尖死死攥紧裤缝,指节泛白,脊背依旧笔直挺立,面上不动声色,看不出半分痛楚。只沉默小口抿酒,一杯接着一杯,陪着父亲闲谈释怀。
耳畔是父亲细数的家常、儿时的旧事,句句都是隐晦的安抚与开解。
陆林州静静听着,心头酸涩泛滥,万般苦楚堵在胸口。
他不能告诉父母,自己从未放下远在重洋的顾安心;不能说两人日渐疏离的无奈、遥遥等候的煎熬;不能说夜夜思念成疾、心绪难安;更不能袒露胃病反复、独自隐忍病痛的狼狈。
母亲依旧不停为他添菜,满心满眼都是疼爱,全然不知这份满心的惦念,此刻反倒成了压在他身上的负担。
他看着双亲鬓边渐生的白发,心底的愧疚与酸楚几乎冲破桎梏,却只能尽数隐忍,将思念、痛苦、压力与无奈,悉数伴着辛辣酒液,一口口吞入腹中。
一餐家常饭,耗时近两小时。
白酒入腑,寒意翻涌,胃部绞痛愈发剧烈,汹涌的恶心感直冲头顶。他面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层层细密冷汗,却依旧强撑平静。
待家常闲谈落幕,他勉强起身告辞。
母亲连忙上前阻拦,温柔挽留:「喝了酒别来回折腾,今晚就在家住,房间一直给你留着的。」
陆林州浑身虚软脱力,胃里翻江倒海,早已快要压制不住狼狈。
他深知,再留在家中,迟早会被父母察觉异样、徒增担忧,更会引来新一轮的劝说与牵绊。
他强稳住摇晃的身形,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温柔推脱。
「不用了妈,我明天一早要去项目现场,来回不方便,我打车很快就到了,你们早点休息。」
不顾父母再三挽留,他拿起外套快步出门。
步履看似平稳,每一步都沉重发虚。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刺骨的寒意顺着肌理蔓延全身。
刚踏出小区大门,隐忍许久的不适彻底轰然爆发。
他快步冲到路边梧桐树下,死死扶住粗糙树干,骤然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酒水、未消化的饭菜混杂着酸涩胃酸,尽数倾泻而出。剧烈的呕吐牵扯着胃腑,绞痛翻倍肆虐,疼得他双腿发软、膝盖颤栗,几乎要瘫倒在地。
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滑落,脸色惨白憔悴,毫无血色。他扶着树干大口喘息,咬紧牙关,不曾溢出半分呻吟。
夜色寒凉,晚风萧瑟,一遍遍裹挟着他单薄的身形。
他孤身立在无人的路边,吐得浑身脱力、狼狈不堪,满心苦楚无处宣泄、无人知晓。
他不敢告知顾安心。
知晓她正值述职关键期,身心俱疲、压力缠身,不忍让她隔着万里为自己揪心、添一份负担。
他不敢告知父母。
怕他们忧心忡忡,更怕再听一次「趁早放手」的规劝,打碎自己仅剩的执念。
他向来沉稳克制、习惯独撑所有风雨,从不肯将脆弱展露于人前。
胃病复发,便独自找药隐忍,熬过长夜;心绪溃烂,便一遍遍翻看旧照、回味离别约定自我宽慰;距离渐远、联系渐疏的不安与蚀骨思念,尽数压在心底,化作无人知晓的煎熬。
夜色沉沉,晚风寂寂。
他静静立在路边等候出租车,背影孤绝落寞,融在整片寒凉夜色里。无人点灯等他归,无人近身慰他苦。
万里之外的英国,夜色同步降临。
顾安心独坐公寓沙发,指尖反复摩挲心口的银吊坠,望着窗外清冷夜色,心知国内已是深夜,终究还是压下心底汹涌的思念,放弃了拨号的念头。
两人隔山海、跨时差,彼此惦念、彼此牵挂,却又彼此克制、互不打扰。
都想把最好最安稳的模样留给对方,都独自扛下所有风雨与狼狈。
可这份小心翼翼、万般隐忍的深情,终究在身不由己的忙碌、遥遥万里的距离、日夜错位的时差里,一点点慢慢变淡、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