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挂断的刹那，车厢彻底沉入死寂。

陆林州维持着垂手静坐的姿势，身形僵在座椅之中，指尖还停留在方才挂断屏幕的位置，浑身僵硬，连分毫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脑海里翻涌的画面与声响，从未停歇。

顾母凌厉决绝的怒斥字字回荡，顾安心泪眼婆娑、慌乱无措的模样清晰浮现，还有父母那日在家中痛心的叹息、失望的神色，三重压抑层层叠加，死死缠绕在他心头。

方才强撑出来的镇定、刻意伪装的从容，在屏幕暗下的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浓稠如墨的夜色包裹着整辆车子，街边昏黄路灯掠过斑驳光影，明明灭灭落在他憔悴紧绷的侧脸上，将眼底深藏的泛红、茫然与疲惫，衬得愈发清晰。

他没有开灯，没有发动引擎，就这般孤身陷在密闭冰冷的车厢里，任由深夜的寒凉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

时间缓缓流淌，从夜深人静到街巷沉寂，来往车流尽数消散，整座城市褪去喧嚣，只剩零星灯火孤立在沉沉黑夜里。

心口像压着一块千斤寒石，沉甸甸的，堵得他呼吸发紧，连换气都带着难言的滞涩与酸痛。

他不敢深想。

不敢去想挂断电话之后，顾安心将要独自承受的新一轮责骂与逼迫，不敢去想她强忍委屈、默默落泪的模样，更不敢深究这段跨越数年的深情，在两家决绝到底的阻拦之下，还能寻得几分生路。

两边家庭，皆是寸步不让、毫无转圜的余地。

他夹在深情与亲情的中央，护住挚爱便负了双亲期许，顺从家人便舍了毕生执念。进退皆是两难，左右全是绝境。

满心酸涩、委屈与无力，无人可诉、无人可解，只能独自一人硬生生扛下所有重压，每一秒静坐，都是熬人的凌迟。

不知沉寂了多久，天边终于透出一缕极淡极浅的鱼肚白，穿透厚重的夜幕。夜半寒风顺着车窗缝隙钻涌而入，刺骨凉意唤醒了他早已发麻僵硬的四肢。

陆林州缓缓回神，沉沉抬眸，眼底荒芜一片。

他拖着满身沉重疲惫，发动车子，朝着空旷清冷的街道缓缓驶去。

公寓的门被轻轻推开，屋内漆黑一片，无灯、无温、无声响，满室空旷冷清，裹挟着彻骨的孤寂，扑面而来。

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稀薄的天光落进室内，借着微弱的光影缓步走到沙发边，重重靠上冰冷的椅背。

双目轻阖，心绪纷乱翻涌，万千心事纠缠撕扯，盘踞心头，彻夜不散。

这一夜，终究是无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