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倾覆整座城市,街巷路灯亮起昏黄孤冷的光晕,浅浅笼住静停在路边的车子,将车厢封进一片沉郁的暗色里。
陆林州坐回驾驶座,周身寂静无声。指尖还残留着父母家楼道里的暖意余温,可那点微薄的温热,根本抵不住心底翻涌的寒凉,沉甸甸压得人抬不起力气,连发动车子的念头都尽数消散。
方才客厅里那场对峙的压抑沉重,如同附骨之疽,牢牢缠在他心口,半点挥散不去。
父亲震怒凌厉的呵斥,母亲含泪痛心的劝阻、无奈无助的哽咽,一字一句、一颦一态,都化作细密锋利的针尖,反复扎刺在他柔软的心口。
他从来都心知肚明,他与顾安心的这段感情,从年少心动开始,便注定荆棘丛生、坎坷满途。
他比谁都清楚顾安心藏在光鲜外表下的宿命枷锁。她是部队高位高管的私生女,这份见不得光的隐秘身份,是横亘在所有人面前的致命死结。一旦半分风声走漏,倾覆的不只是她生父数十年的军旅仕途与毕生声名,连带安稳度日的兄长、根基稳固的整个顾家,都会被彻底拖入深渊,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正因深知这份沉重,他才更懂顾安心的身不由己。
顾家上下全员阻拦,严防死守,用尽一切手段拆散他们。父母勒令她远赴英国,远离故土所有是非纷争,斩断她与国内所有牵扯,只为护她一世安稳,也护住整个家族的安宁。
而如今留在他身边的顾安心,是顶着全家人的盛怒,瞒着所有至亲,赌上一切私自归国,只为奔赴一场年少未尽的重逢。
这所有沉甸甸、沉甸甸的真相,陆林州尽数知晓,从来都一清二楚。
他和顾安心的缘分,始于最干净纯粹的少年时代。
高中数年朝夕相伴、心意相通,没有门第桎梏,没有家族纷争,没有仕途权衡,没有世俗偏见。只有少年赤诚的欢喜、明目张胆的偏爱、朝夕相伴的温柔,是他荒芜岁月里最干净、最柔软的念想。
后来世事无常、无奈离散,可深埋心底的深情从未减半。岁岁年年的牵挂缠绕心底,跨越漫长岁月,相思绵长。这份情愫从来不是全然苦涩,它藏着年少最明媚的时光,藏着两心相悦的纯粹,只是重逢之后,才被现实层层重压,逼得人喘不过气。
陆林州后背轻靠冰冷的座椅,缓缓闭上双眼。
指尖死死攥着掌心的手机,力道极大,指节绷出青白,细密的薄汗浸透掌心。
他曾无数次暗自笃定,自己早已做好直面所有风雨的准备。只要两人心意坚定、彼此相守、互为支撑,纵使前路崎岖,也总能慢慢熬过去,总能寻到一条兼容前程与深情的生路。
可经历过方才父母激烈的反对与痛心的劝阻,积攒已久的疲惫与茫然轰然崩塌,铺天盖地将他裹挟。
他此刻迫切想要一点温暖、一点慰藉,想要听听心上人的声音,见见她温柔的眉眼。哪怕只是寥寥数语,也能稍稍抚平他心口积压的酸涩与重压。
车厢静默静坐良久,夜色浸透四肢百骸,最后一丝余温彻底消散。
陆林州才抬起重若千斤的手臂,点开与顾安心的聊天框。
指尖微微发颤,字句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改,千言万语最终尽数沉淀,只余下一句单薄却盛满满心情绪的话:“刚跟我爸妈谈完,有点想你。”
消息发送的瞬间,心底压抑的思念与委屈彻底破防。
他几乎没有犹豫,指尖颤抖着按下视频通话键。心跳骤然失序,眼底藏着克制的期盼,既迫切想要看见她,又怕自己眼底浓重的疲惫与红血丝,让她无端担忧、暗自愧疚。
铃声未响两声,视频便被迅速接通。
屏幕亮起,顾安心温柔清丽的眉眼骤然映入眼帘。暖黄的室内灯光温柔洒落,熨帖了她所有棱角,依旧是他惦念岁岁年年、朝思暮想的模样。
可仅仅一眼,心思通透细腻的顾安心,便精准捕捉到他眼底掩盖不住的泛红与深重疲惫。
她眸光骤然一沉,眉心紧紧蹙起,温柔的语气里瞬间浸满浓烈的心疼与不安:“是不是叔叔阿姨不同意?是不是让你受委屈、为难了?”
“还好,没什么大事。”
陆林州压下喉咙口翻涌的酸涩哽咽,强行扯出一抹浅淡平和的笑意,嗓音沙哑干涩得厉害。
久压的情绪终于有了安放的出口,隔着一方屏幕,对着心心念念的人,他心底积攒了无数的无力、迷茫与苦楚尽数翻涌。他想说前路层层阻碍,想说世俗万般为难,想说自己进退两难的窘迫。
可寥寥两句温存的话语未尽,突如其来的意外骤然降临,彻底打碎屏幕两端短暂的温情。
视频那头,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骤然逼近,打破所有平和。
下一秒,一道尖锐凌厉、裹挟着滔天怒意的女声穿透话筒,清晰刺耳,直直砸入陆林州耳畔。
是顾安心的母亲。
“顾安心!你是不是又在跟陆林州联系!”
听见这声怒斥的刹那,顾安心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眼底瞬间灌满慌乱与惊恐,她下意识抬手将手机往后藏匿,慌忙捂住话筒,想要遮掩、阻拦,想要避开这场对峙。
可一切为时已晚。
顾母的怒意层层叠加,语气愈发尖锐冰冷,字字如锥、句句带刺,满是不容置喙的震怒与决绝:“你还不肯跟他断干净?你爸之前千叮万嘱,让你彻底和他断绝往来,你全都当成耳旁风!”
“你忘了自己见不得光的身份?忘了你父亲的仕途、你哥哥的人生、整个顾家的命运全系你一身?你私自回国我暂且不与你计较,你竟敢偷偷和他私联!你是执意要毁了所有人,要拖垮整个顾家吗!”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立刻和他分手,断得干干净净!明天一早收拾行李回英国!这辈子,不许再和陆林州有半分牵扯!”
这是陆林州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直观地直面顾家极致强硬、不留余地的阻拦与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