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夜里,天色彻底黑透,我终于看见你从营区走出来。”
“你身姿还是挺拔,只是走路时下意识重心偏稳,看着就不对劲,藏着伤。”
“我当时心跳得很快,一瞬间几乎想冲上前。”
“可我最后还是退缩了。”
“过往所有误会、所有不敢言说的苦衷、所有身份带来的自卑,死死按住了我的脚步。我只能站在风雪里,远远看着你。”
“然后我看见你拐进街边的药店。”
她哽咽加重,呼吸微微起伏,每一个字都是当年刺骨的落空。
“没多久,一个穿护士服的小姑娘跑过来,站在你身边。我看见她伸手替你敷按膝盖,一点点帮你揉着关节缓解伤痛。”
“紧接着,你突然捂着胃部弯了弯腰,是老毛病犯了。”
“我隔着一条街,远远看着你隐忍难受的样子,心疼得快要站不住。”
“可下一秒,我看见那个小护士拿出自己带的饺子,递到你手里,耐心帮你按着肚子,看着你慢慢吃。”
“那么美好,安静自然。”
那一幕平和、温暖,像稳稳落在他身边的安稳归属。
是她再也挤不进去的世界。
顾安心眼底彻底湿红,声音轻得破碎。
“就那一眼。”
“我所有攒了好几年的勇气,全部碎得干干净净。”
“我那时候真的以为,你早就放下我了。”
“我以为你在北国服役的这些年,早就有了温柔安稳的人陪在身边,有人知你病痛、疼你辛苦、陪你过冬。”
“我以为你的生活早就步入正轨,早就不需要我这份见不得光、拖拖拉拉的执念了。”
“我站在雪里冻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只等来一场彻底的心死。”
“第二天,我立刻买了机票,狼狈逃回英国。”
无人知晓那一场孤身北上。
无人知晓她风雪里的长久伫立。
无人知晓,她曾离他那么近,又被自己眼里的误会,推得那么远。
陆林州指尖死死扣着杯壁,指节青白,心口尖锐的疼一路窜遍四肢。
他僵在原地,喉头酸涩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痛感。
他从不知道。
那年寒冬,有个女孩千里奔赴,在雪中等他整整一个下午。
他更不知道,那一次普通的战友关怀、一顿随手分享的饺子,竟成了困住她数年、让她彻底退缩的致命误会。
“你退伍读研的时候,我们在家乡偶遇。”
顾安心继续开口,声音沙哑无力。
“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老天终于肯善待我们一次。我以为你脱下军装,前路安稳,我们终于可以重头来过。”
“我攒了满心的话,攒了数年的思念,我甚至做好了不顾一切、赌上一切和你在一起的准备。”
“可你转头告诉我,你要备考国考,要进体制,要走仕途正道。”
那一刻,所有侥幸,彻底碎裂。
所有重逢的欢喜,瞬间归零。
陆林州心口骤痛,铺天盖地的悔恨将他彻底淹没。
他终于彻底懂了。
懂她那年骤然变冷的态度,懂她决绝谎称有男友的冷漠,懂她步步后退、亲手斩断所有牵绊的狠心。
不是不爱,全是无奈。
是他一次次笃定前行的人生道路,一次次干净坦荡的前途规划,把她逼得只能退让、躲藏、自我牺牲。
“你走体制路,政审严苛,前途干净坦荡。”
顾安心眼底只剩通透的无力。
“你的人生步步严谨,容不得半点污点。”
“而我,天生就是你最大的隐患。”
“我的身份一旦曝光,你的政审作废,多年努力清零,前途尽毁,连你的家人都会被牵连。”
“我们之间,从来不是不爱。是隔着现实,隔着底线,隔着你根本赌不起的前程。”
她缓缓闭眼,声音轻得近乎绝望。
“如今林知予家世清白、温婉得体,她站在你身边,光明正大,毫无拖累。”
“她才是最适合你的人。”
这句话落,积压十年的隐忍、深爱、委屈与错过,彻底压垮了她。
顾安心肩头剧烈颤抖,低头埋首,压抑多年的哭声终于溢了出来。
十年奔赴,十年牵挂,十年独自成全。
全部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陆林州再也绷不住,泪水轰然落下。
他看着眼前哭到崩溃的姑娘,心口空得生疼。
原来这么多年,他以为的她薄情远走,全是她一个人扛下所有秘密、所有委屈,独自退后,独自成全,独自熬过无数个难熬的日夜。
他抬手用力压住眉心,指尖发抖,声音沙哑带涩,带着克制的哽咽。
“安心,别这么定论。”
“给我一点时间。”
“让我好好消化所有事,理清所有前因后果,理清现实。”
他不敢轻易许诺,不敢轻视现实的重量。
可眼底的不舍、疼惜与偏执,再也藏不住半分。
“等我捋清楚,我们再说以后,好不好?”
顾安心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静静望了他很久。
最后,她轻轻点头,哽咽却无比坚定。
“好。”
“我等你。多久,都等。”
茶座灯光温淡,映着两人泛红的眼眶。
一场横跨数年的双向误会、双向隐忍、双向错过,终于在今夜尽数剖开。
所有疏离皆有缘由,所有狠心全是深情。
十年迟来的真相,落满满心酸涩与悔恨,只待来日,一场迟迟未兑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