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吹得空气紧绷凝滞。
陆林州攥着顾安心的手腕,力道克制,指尖却控制不住发颤。他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眼底压着沉不住的慌乱与疼痛。
一旁的林知予静静看着,神色依旧温婉得体,没有追问,没有逗留,只轻声开口,分寸恰到好处。
“你们好好说,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她转身迈步,步履从容坦然,很快便融进夜色,消失在街角。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顾安心猛地抽回手腕,下意识后退半步,瞬间竖起所有防备,重新裹上那层冷淡疏离的外壳。只是指尖细微的颤抖藏不住,声音清浅发紧,带着压不住的微哑。
“陆主管,只是偶遇,没必要较真,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她转身欲走,身前人影一动,被陆林州快步拦住。
他早已褪去平日职场的沉稳克制,眼底全是执拗的焦灼,嗓音低沉沙哑。
“顾安心,别躲。就一会儿,把话说清楚。”
顾安心抬眼,撞进他眼底沉沉的痛楚。
心口骤然一抽,酸涩密密麻麻漫上来。
她知道,拖了这么多年的假象,今天再也藏不住了。所有刻意伪装、所有刻意疏远,终究要摊开在阳光下。
良久,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好。”
街角一家二十四小时茶座安静僻静。
两人靠窗落座,座位隔着一点距离,气氛沉闷压抑,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店员上前点单,陆林州视线落在她脸上,语气不自觉放软。
“想喝什么?”
“不用,白开水就好。”
顾安心始终垂着眼,不敢抬头对视,眼底早已蒙上一层湿意。
陆林州压下心口紊乱,对着店员低声道:“一杯冰美式,一杯白开水,谢谢。”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安心心口骤然一酸。
美式两个字,精准戳进她尘封的记忆里。
她忽然想起在英国的那一年。陆林州远赴英国寻她,就在她公司对面的咖啡馆,整整一天,只点过一杯美式。后来店员和她闲聊,随口提起,说那个东方男人从清晨坐到天黑,一杯凉透的咖啡,硬生生坐足了一整天,安静望着她写字楼的方向,迟迟不肯离开。
原来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也曾这样固执地等过她、熬过思念。
迟来的心疼与愧疚狠狠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细碎的眼泪无声落下来,砸在膝头,洇开一点浅浅的湿痕。
饮品很快上桌。
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凉意浸到手心。
陆林州握着冰凉的杯身,指尖绷紧,沉默许久,终于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带着郁结多年的不解。
“两年前,就在这座城里,那棵梧桐树下。你亲口告诉我,沈哲是你的男朋友。”
他抬眼定定看向她,语气里满是积压已久的复杂。
“还有前不久,我亲眼看见你和沈哲带着孩子一同来公司参会。这么多年,我一直把这些画面当真,一步步逼着自己放下。”
这么多日夜的自我拉扯、克制认命,全都困在这两场虚假的画面里。
顾安心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隐隐发疼。
这点皮肉之痛,远不及她心口的万分之一。
所有假象,所有疏远,全是她亲手铺出来的路,亲手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许久,她缓缓抬眼,眼眶通红,睫毛湿颤,强忍的泪水积在眼底。开口时,声音早已绷不住,带着隐忍多年的哽咽。
“陆林州,我从来没有和沈哲在一起过。”
“两年前梧桐树下的话,是我故意骗你的。那天的孩子,是他的骨肉,我只是顺路搭伴,顺手帮着照看了片刻。”
她喉咙发堵,胸口剧烈起伏,积攒多年的秘密,终于颤着声,一点点剖白。
“我故意让你误会,故意逼你死心,不是不爱。是我……身份见不得光。”
“我是私生女。”
短短五个字,轻得像尘埃,却压垮了她数年所有的骄傲。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林州整个人猛地一震。
手中杯子轻晃,凉水溅出几滴落在指尖,他浑然未觉。
他死死看着眼前的人,眼底只剩错愕与猝不及防的疼。
顾安心泪水终于滚落,再也克制不住。
“你一直以为我家境优渥、无忧无虑,像被捧着长大的。可我从小就活得小心翼翼。”
“我生父身居高位,衣食、前程,他都能给我。唯独给不了我和我母亲一个正大光明的名分。”
“我连光明正大喊他一声父亲,都做不到。”
“他把我同父异母的哥哥顾屿,放在我母亲身边长大。外人看我们亲近,我们却连兄妹名分都不敢承认,只能彼此依靠,步步谨慎地活着。”
“我母亲年轻明媚,一生被困在无名无分的关系里。所有体面和骄傲,尽数磨尽。只要触碰相关的人和事,她就控制不住崩溃。那是她一辈子都治不好的伤疤。”
陆林州喉结狠狠滚动,眼眶瞬间发红。
那些年少的细碎细节,此刻终于全部串联,有了最残忍的答案。
当年他满心欢喜和她畅谈军营理想,奔赴前路,她却一日比一日沉默低落。
原来那时的她,早已被现实逼得无路可退。
“我们从高中走到大学,那么多年的感情,从来没输给过争吵和平淡。”
顾安心吸着气,声音发抖。
“毁掉我们的,是我母亲。”
“你确定入伍、穿上军装的那一刻,她彻底慌了,跪着求我分手,以死相逼。”
“她怕我重走她的路,怕我无名无分、半生隐忍。我不敢拿她的命,赌我们的未来。”
“后来我远赴英国留学,我们隔着山海,隔着漫长岁月。我赌不起距离,也赌不起人心。那几年,是顾屿替我扛下所有压力,我才一步步熬过来。”
“出国之后,所有人都劝我永远留在国外。”
“他们说得没错。只要我不回来,我的身份就永远不会曝光,不会拖累任何人,更不会毁掉你干净坦荡的人生。留在国外,是最稳妥、最不负任何人的选择。”
她泪眼朦胧,望着他,积压多年的执念与私念,终于轻轻崩塌。
“可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你。”
“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你,哪怕隔着山河岁月,我心里从来没能真正翻过这一页。”
“所以我研究生毕业那年,站在留在英国和回国的岔路口,我忍不住,偷偷去了你服役的那座北国小镇。”
她声音慢慢发颤,那段埋在心底最冷、最痛的回忆,一点点掀开。
“我找到了你们营区外的那条街。北国入冬雪很大,风刺骨冷。我那天从下午就站在雪里,一直站、一直等。”
“我就盯着你们营区的大门,一动不动,浑身冻得发僵,手脚发麻,雪落在头发、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我什么都不求,就只求能远远看你一眼。”
“我在心里反复攒着话,想好如果真的见到你,我要怎么开口,怎么解释当年的离开,怎么告诉你,我从来没有真心想过要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