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想要上前，脚步却生生钉在原地。身旁是温和伫立的沈哲，周遭是往来侧目共事的同事，所有理智都在提醒她分寸与距离。

她只能死死攥紧手心，压下翻涌的心慌，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静静立在沈哲身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平静。

几轮敬酒轮番往复，场内气氛愈发热烈。

烈酒入喉，像是滚烫的火油，狠狠灼烧着本就脆弱不堪的肠胃。

隐忍多时的绞痛骤然加剧，内里像是被狠狠撕扯、碾压，痛感层层叠加，席卷全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着衣衫格外难受。

陆林州再也撑不住，借着人□□错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抽身离开，快步走出喧嚣的宴会厅，躲进僻静无人的露台。

夜风骤紧，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周身的酒气，却压不住骨子里翻涌的剧痛。

他背靠冰凉的金属栏杆，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弓起。一只手死死抵在胃部，指节绷得泛白，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以此压制阵阵袭来的剧痛。另一只手慌乱地摸索口袋里的药，动作褪去了往日的沉稳，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急促。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整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露台拐角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顾安心端着一杯温水出来透气，刚转过隔断，便猝不及防撞进这一幕。

晚风骤停，周遭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他隐忍痛楚的模样，狠狠撞进她眼底，击溃她所有的伪装。

这段日子以来，她所有的刻意疏远、刻意冷漠、刻意划清的界限，在他这般无声煎熬的狼狈面前，轰然崩塌，片甲不留。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全身，酸涩与心疼瞬间淹没所有理智。

她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陆主管，你怎么了？”

这一声担忧太过真切，眼底翻涌的心疼太过直白滚烫，让正深陷剧痛的陆林州骤然一怔。

连翻涌的胃痛，都短暂空白了一瞬。

他艰难抬眸，撞进她澄澈又盛满焦灼的眼眸里，沉寂许久的心弦狠狠震颤，积压多日的隐忍、误会、酸涩与克制，险些在此刻彻底决堤。

顾安心不等他开口，立刻将掌心温热的水杯递到他唇边，同时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肘，力道轻柔稳妥，替他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形，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焦灼：“是不是胃病犯了？先喝水吃药。”

她的动作自然又熟稔，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默契与牵挂，小心翼翼的温柔，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旧痕。

陆林州喉间死死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字也吐不出来。只能顺从地微微仰头，借着她递来的温水，将药片吞入喉中。

温热的水流缓缓划过食道，稍稍熨帖了灼烧刺痛的肠胃，身体的痛楚缓解少许，可心底的酸楚与悲凉，却愈发汹涌泛滥。

露台上陷入一片寂静。

咫尺距离，晚风轻轻卷起顾安心的发丝，细碎发尾偶尔拂过他的手背，带着他熟记多年的清浅气息。

远处宴会厅的喧嚣隐约传来，虚实交错，衬得此刻的露台愈发安静。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凉夜里轻轻回荡。

片刻后，走廊尽头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沈哲缓步而来，立在露台入口，并未靠近。

他素来通透冷静，早已看清两人之间缠绕未解的过往与牵绊，见状并不诧异，只是安静伫立，刻意停驻在原地，将这片狭小安静的空间，尽数留给他们。

这份分寸与体谅，落在陆林州眼中，却成了最刺眼的昭示。

他清楚沈哲的身份，清楚眼前这人，是陪在顾安心身边的人，是拥有他求而不得的安稳与圆满的人。

瞬间，所有的理智、克制、深埋的自卑与经年的误会，尽数回笼。

他猛地挺直微弯的脊背，硬生生扛住胃里未消的绞痛，压下心口翻江倒海的悲恸，瞬间褪去所有狼狈，换回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他移开视线，语气客气又生分，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我没事，不用管我。”

短暂的停顿，他压下嗓音里所有的起伏，字字克制，字字诛心，故作平静地开口：“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别耽误了。”

一语落地，露台死寂。

顾安心浑身一僵，骤然抬眼望他，眼底错愕、愧疚与无措层层翻涌，唇瓣微微颤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站在入口的沈哲，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茫然。

唯独陆林州，自以为戳破了既定的结局，不敢再看她分毫，强行别开视线，任由凉夜风露，一遍遍刮过早已满目疮痍的心底。

晚风愈紧，浸透寒凉。

他倾尽所有温柔的成全，数年如一日的隐忍，终究化作一场无声凌迟，困住了他，也困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