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时数月的项目第一阶段,终究赶在既定节点平稳落幕。
从前期反复核对的场地数据、几番打磨的核心方案,到层层审批的资料闭环、第三方机构的最终核验,全程严谨推进,无一处纰漏。联合办公区的电子屏跳出鲜亮的绿色进度条,“第一阶段圆满完成”的字样清晰醒目。素来严苛的项目负责人,也难得在工作群发出庆祝的消息,连日紧绷压抑的办公氛围,终于松快下来。
顾安心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虚点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泛起密密麻麻的疲惫。
这段日子,她一头扎进高强度的工作里,用无休止的忙碌困住自己,刻意避开与陆林州的所有交集,也在面对沈哲的温和照料时时时收敛分寸。如今尘埃落定,积压多日的疲惫终于尽数翻涌上来。
她抬手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侧头看向身侧整理文件的沈哲,声音带着卸下重负后的浅淡轻缓:“总算结束了,总算能歇口气了。”
沈哲闻声抬眸,目光扫过她眼底掩不住的倦色,眉眼温润柔和。他熟练地将一杯温好的柠檬水推至她手边,动作自然坦荡,无半分逾矩:“辛苦了。这段日子你一直连轴转,后面好好调整几天。”
温热的杯壁熨帖微凉的指尖,顾安心心头掠过一丝浅淡暖意,低头抿了口水,没再搭话。
视线无意识间扫过斜前方空旷的工位,那里早已没了陆林州的身影。
她心头轻轻一沉。
想来他是提前走了。
这场全员欢庆的圆满落幕,于所有人是硕果与轻松,唯独于他,是又一次无声的割裂。意味着他们仅剩的、维系交集的工作纽带,暂时断了。往后若无公务,便是泾渭分明的两条路,再无合理的碰面缘由。
细碎的涩意悄然漫上心尖,她迅速收回目光,垂眸盯住桌面的文件,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不敢深究,不敢细想。
城市暮色渐沉,车流穿梭的光影掠过车窗。
陆林州驱车离开写字楼,最终停在那套空置许久的婚房楼下。
屋子依旧干净整洁,一如当年他亲手打理的模样,从未有人常住,却被他下意识维持着最初的样子。朝南阳台摆着她当年偏爱养的绿植,依旧顽强生长;开放式厨房的橱柜边角,还留着他初学做饭时磕碰的浅痕;书房落地窗旁两把并排的座椅,是他曾经期许的、岁岁相伴看夜景的模样。
一室规整,一室冷清。
空旷的寂静将人层层包裹,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脱下西装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缓步走到阳台,凭栏望向沉沉暮色。晚风微凉,吹得衣摆轻晃,心底却是化不开的沉郁。
项目收官,人人欢喜。
只有他清楚,这意味着所有刻意的并肩、所有不得已的交集,彻底终止。往后他连光明正大看她一眼、与她说几句话的理由,都彻底没有了。
经年的老胃病,恰在此时准时发难。
白日应酬时的几杯烈酒,积压多日的情绪郁结,双重刺激下,胃部骤然泛起熟悉的钝痛,沉沉闷闷地向内撕扯。
他身形微僵,缓缓弯腰,伸手按住上腹,指腹用力按压着试图缓解痛楚。单手摸出茶几抽屉里的胃药,就着冰冷的白水仰头咽下。
药效迟迟未至,心口的酸涩苦楚,却愈发汹涌。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日办公区的画面。
顾安心站在工位旁,侧身与沈哲核对收尾资料,眉眼舒展,语气松弛自然。她对着沈哲浅笑倾听的模样,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全然卸下防备的轻松。那一幕平和默契,两两相得,刺眼得让他无从回避。
原来不用刻意疏离、不用隐忍克制,她本就有这般安稳舒展的模样。
原来能让她安心放松、坦然相处的人,从来都不是自己。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克制、足够隐忍,远远看着她安稳顺遂,便足以撑过无数个难熬的日夜。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所有的自我成全、自我消耗,不过是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她早已拥有了安稳的归宿,默契的同伴,安稳的生活。而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人生里一段需要落幕的过往,一场仅限于工作的交集。
手机屏幕接连亮起,工作群里满是庆贺的消息,同事纷纷邀约晚间庆功宴。
作为项目核心负责人,他缺席便是失礼,难免引来众人揣测非议。
陆林州盯着屏幕沉默良久,胃部的绞痛阵阵翻涌,冷汗隐隐浸透内衬衣衫。最终他指尖微动,淡淡回复三字:“稍后到。”
简单整理了一下着装,他压下浑身的不适,再度驱车出门。
夜色笼罩的宴会厅灯火璀璨,水晶灯折射出细碎晃眼的光,满场宾客笑语喧哗,推杯换盏,处处是功成落幕的喜悦氛围。
唯独陆林州,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深色正装衬得他身形挺拔依旧,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苍白倦怠。眼底沉淀着连日的疲惫与郁结,胃病反复的隐痛藏在沉静的眉眼之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整个人像伫立在喧闹人海里的一座孤岛,清冷疏离,无人靠近。
顾安心随众人入场的瞬间,目光不受控制地锁定了他。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清晰地,窥见他藏得极好的狼狈与煎熬。
他从容应对着上前敬酒的同事,唇角牵着浅淡的礼貌笑意,眼底却一片荒芜空洞。举杯的指尖克制地微颤,应答时频频失神,脸色是毫无血色的苍白。那些被他刻意掩藏在冷静表象下的痛楚与疲惫,细碎又清晰,尽数落入她眼底。
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愧疚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堵得她呼吸发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