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静养这些天,陆林州腿伤表面已大好,行走步履平稳,和常人别无二致。
外人看不出丝毫负伤痕迹。
只有他自己清楚,只要稍作剧烈动作、周身筋骨发力,腿骨深处便会窜起一缕绵长沉钝的隐痛。
丝丝缕缕缠在肌理之间,挥散不去。
那痛感不尖锐,却经久不散。
像一道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那段封存于旧时光里的人和事,从来没有真正走远。
难得遇上营区轮休,连日高强度训练、养伤积攒的疲惫终于得以喘息。
同寝室几个相交至深的战友,特意结伴前来接他。
几人默契避开营区周遭规整喧闹的商铺,一路绕行,寻到了巷弄深处一间极其不起眼的小酒馆。
店面狭小逼仄,没有精致装潢,老旧的墙面蒙着一层薄灰。
几盏老式吊灯悬在头顶,昏黄柔光漫溢全屋。
空气中交织着饭菜烟火、淡淡油烟与醇厚酒气。
褪去了军营刻板森严的纪律,剥离了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
不用时刻紧绷神经、故作沉稳。
这一刻,只剩难得的松弛与自由。
有人熟络地喊来老板,开了一瓶高度白酒,粗瓷小杯逐一斟满。
清冽酒液晃动间,凛冽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直冲咽喉。
起初几人闲谈日常。
聊军营严苛的集训、考核的压力。
聊千里之外的故土家园、家中亲友。
聊少年时无忧无虑的过往。
酒液入喉,话匣渐开。
聊着聊着,话题便自然而然落到了年少懵懂时,藏在心底偷偷喜欢过的那个人身上。
一桌人你一言我一语。
少年心动的腼腆青涩,错过无缘的满心遗憾,时光匆匆的万般唏嘘。
尽数融在酒杯之中。
一圈闲谈落幕,喧闹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部落向全程沉默寡言的陆林州。
他素来清冷寡言,性子坚韧隐忍。
训练流血流汗从不吭声,向来是众人眼中最沉稳刚强、从不流露软弱的人。
此刻他指尖死死攥着冰凉的瓷杯,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周身疏离沉寂,久久没有应声。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抬手仰头饮尽杯中白酒。
灼烈的酒火烧过喉咙,滚烫着落进胃里。
醉意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眼底眸光渐渐虚浮涣散。
他嗓音沙哑低沉,才断断续续掀开尘封多年的心事。
“我……也有。”
“喜欢了……五年。”
又是一杯烈酒入腹,眉眼间冷硬的棱角稍稍柔和。
那些被他强行压制、深埋心底多年的柔软回忆,再也藏不住,顺着酒意尽数翻涌而出。
“高中……同桌。”
“上课的时候,怕被老师察觉,就在课桌底下悄悄牵住彼此的手。”
“她总悄悄给我塞各式糖果,我耐心替她拆解难懂的习题。”
“我打球意外摔伤腿,她当场红了眼眶急得落泪。”
“蹲在地面,小心翼翼替我揉按伤处,轻轻吹气缓解疼痛……”
谈及这段纯粹温热的过往,他紧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
眼底褪去所有冷冽,盛满浅浅温柔,漾着极淡的笑意。
那是独属于年少的美好,是他往后数年,再也遇不到的赤诚欢喜。
一杯又一杯白酒下肚,他任由自己沉溺在仅剩的温柔回忆里。
“大学……我们在同一座城市。”
“没课便奔赴彼此身边,周末整日相守,从不会觉得腻烦。”
“走遍大街小巷的小吃摊位,她吃不完的吃食,都会习惯性推到我的面前。”
“我亲口许诺过她,等我站稳脚跟,便兑现诺言,娶她为妻。”
酒意愈发浓烈,他说得愈发坦诚,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往日从不外露的柔软与深情,在此刻尽数卸下伪装,肆意流露。
身旁战友全都安静静坐倾听,无人出言打断。
心知这份深埋心底的情意,他隐忍了太久太久。
笑意还凝在唇角,下一秒便骤然僵硬、荡然无存。
他右手猛地用力捂住胃部,身躯不受控制微微佝偻蜷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