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们已经分手了。
她远走异国,早就不属于他了。
他一遍遍逼自己狠下心,在心底反复警告自己。
她走了,变心了,选择了更优越的生活,不要他了。
他不该想念,不该纠缠,不该软弱,更不该为了一个放弃自己的人,无休止地自我折磨。
他要振作,要砺骨成钢,要守住自己最后的骨气。
不要求她,不盼她,不等她。
可道理再懂,心根本不听使唤。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象她在国外的样子。
想象着她锦衣玉食,风光顺遂,本就出身优渥的她,身边围绕着一群同阶层、光鲜亮丽的同学,欢声笑语,热闹顺遂,出入皆是体面,过得春风得意、安稳美好。
没有烦恼,没有牵绊,更没有他这样一无所有、只会拖累她的人。
她在那边繁花似锦,人间喜乐。
他在这边泥泞煎熬,满身伤痕。
一想到她如今被众人簇拥、安稳快活,再对比当年他受伤时,她寸步不离、满眼心疼的温柔模样。
心口便传来密密麻麻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在心上,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再也压抑不住。
他明明劝自己放下,逼自己绝情,一遍遍警告自己不准再念。
可思念根本压不住,不受控制,疯狂溢满心口,席卷所有理智。
他想她。
想得控制不住,想得撕心裂肺,想得泪流满面。
眼泪无声滚落,顺着眼角,划过冷峻紧绷的侧脸,狠狠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发出声音,不哽咽,不嘶吼。
只是静静地躺着,睁着空洞无神的双眼,任由泪水肆意滑落,浸湿大片枕巾。
他恨她离开,恨她变心,恨她狠心抛弃自己。
可哪怕到这一刻,恨到极致,他依然控制不住地——想她。
万里之外的异国深夜。
顾安心趴在狭小的书桌前,伏案学习到疲惫不堪,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指尖握着笔,早已僵硬发酸。
桌上摊着厚厚的课本和笔记,旁边放着那张被她反复摩挲、边角早已发软的老旧合照。
昏黄的台灯,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周遭是异国他乡的寂静与冷清,没有半分烟火气。
她从不知道。
陆林州在军营里超负荷训练、膝盖重伤,正独自躺在医务室煎熬;更不知道他在这寂静的深夜,泪流满面、疯了一样思念着她。
她只凭着自己的臆想,以为他终于圆了心心念念的军装梦。
身着戎装,意气风发,光芒万丈,从此无牵无挂,顺遂安稳,过上了他一直想要的生活。
她守着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苦衷,藏着深入骨髓的思念,带着一身无人知晓的委屈,终究抵不住席卷而来的疲惫,趴在书桌边,渐渐陷入沉睡。
迷迷糊糊间,梦境毫无征兆地袭来。
那些镌刻在骨血里的五年相恋点滴,温柔、滚烫、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一字一句、一颦一笑,都历历在目。
梦里回到了燥热又明媚的高三教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伏案刷题的陆林州身上,少年眉眼低垂,笔尖在试卷上飞速书写,侧脸干净又坚毅。
她抱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悄悄放下,再蹲下身,帮他把散落的草稿纸整理整齐。
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同时一愣,抬头相视一笑,眼底的欢喜与爱意,藏都藏不住。
梦里是放学的梧桐小道。
他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始终把她护到马路内侧,捡起一片飘落的梧桐叶,轻轻别在她的发间,眉眼宠溺温柔:“我们家安心最好看。”
她仰着头,挽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日常趣事,他耐心听着,时不时低头轻声应和,晚风把他们的笑声,吹得很远很远。
梦里是晚自习后的宿舍楼前。
他把偷偷买好的糖炒栗子,一颗一颗剥好,轻轻塞进她嘴里,香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她笑着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安安静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轻轻揉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等我考上理想的军校,等我穿上军装,就给你一个安稳的家,一辈子陪着你。”
梦里还有太多太多。
她生病时,他紧张得手足无措,整夜守在她身边;她考试失利难过时,他耐心温柔安慰,把她牢牢拥进怀里;
无数个朝夕相伴的瞬间,他们的眼里只有彼此,满心都是来日方长,从未想过,会有如今天各一方、永不相见的结局。
那些触手可及的温暖,那些真切无比的承诺,那些满眼都是彼此的时光。
在梦里,美好得让人不愿醒来。
可下一秒,梦境骤然破碎。
陆林州的身影渐渐模糊消散,母亲冰冷决绝的话语,在耳边疯狂回响。
她伸手想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孤寂,铺天盖地袭来。
她猛地惊醒,趴在冰冷的书桌上,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早已决堤,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打湿了桌上的课本,也打湿了那张被她视若性命的泛黄合照。
异国的寒夜依旧漫长。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熟悉的梧桐叶,没有温柔的月色,更没有那个会护着她、宠着她、一辈子不让她受委屈的少年。
她紧紧攥着那张合照,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哭声。
任由无尽的思念与痛楚,将自己彻底淹没。
原来这世间最痛的,从来都不是从未拥有。
而是曾经拥有过极致的温柔,捧过满心的欢喜,最后却只能亲手推开,余生只能在回忆里,一遍遍想念,一遍遍煎熬,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