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啦？快来，快来坐下吃饭！”

曾英坐在桌边，一边盛汤一边招呼，还特意把身旁的椅子挪了挪

沈未然就着暖黄的煤油灯光，看清了老太太的模样，一只眼睛大概是生了病，凹陷进去还时不时流出眼泪，身体侧坐着，一条腿不自然弯曲。

“家里没什么菜，今天将就吃一顿。我们回来得晚，明天让知遇他奶奶做点好的。”

沈未然循声看向说话的老人。

苏永学端坐在椅子上，因为缺了牙，消瘦的脸颊深深凹陷，反倒像两个大大的酒窝，看着慈祥里夹杂着一些可爱，让人一见便觉得亲切。

“来，坐这儿吧，饿了吧？下午睡那么久。”苏知遇把煤油灯搁在旁边的八仙桌上，自己先坐下了。

沈未然手指蜷了蜷，闻见清晰的饭菜香，他弯起嘴角，眉眼微微垂下，“谢谢，打扰了。”

苏永学摆了摆手，给他加了一筷子腊肉炒南瓜，“乡里乡亲的，说什么打扰。快吃，菜冷了要闹肚子的。”

曾英把汤碗推到他手边，也笑：“是啊，别客气。想吃什么就跟知遇讲。”

沈未然双手捧起汤碗，连忙点头：“不挑的，我什么都吃。今天的菜就很好，我在屋里都闻到香味了。”

“哎呀，快吃饭吧，再聊下去菜都冷了，奶奶人家都饿了。”苏知遇塞了两口南瓜，腮帮子微微鼓起，看起来像只小仓鼠。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曾英笑着瞪他一眼，几人这才都端起碗。

沈未然看着陌生又熟悉的菜色，低下头，一口一口认真吃，右手悄悄在腿上蹭了蹭。

苏永学瞧见他低头时衣领后露出一截嶙峋的脊骨，瘦得惊人，皱了皱眉，想再给他夹菜，却被身旁的曾英轻轻拦住了。

老太太微不可见地摇摇头，老爷子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苏知遇。

少年咽下饭，转头看向身边人：“沈哥能吃辣不？我今天菜是不是炒辣了？”

沈未然目光在桌上扫了扫，不动声色地用拇指拭了下嘴角，抬起头笑：“能吃的。我是南方人，今天的菜很好，特别好吃。”

说着，他还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知遇被逗乐，拿起他的碗，“那就好，好吃就多吃点，我给你添饭。”

沈未然看着他起身，眼睛迟缓的眨巴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哑声说道：“谢谢。”

苏永学眼里露出满意，曾英看着他，有些想笑，起身给沈未然添了一碗汤，特意多舀了些蛋花。

农家人吃饭都快，但这晚却慢了些，几人在桌边多坐了一会儿，沈未然头一回觉得胃里有点撑，悄悄拉了拉风衣下摆。

即便入了六月，山里的夜晚是渗着凉意，苏永学端着煤油灯去火坑屋生火。

“爷爷去烧水了，走，沈哥，我们去火坑屋坐会儿。”苏知遇起身，朝正襟危坐的沈未然示意。

沈未然连忙站起来，垂眼看了看桌上的碗筷，挽起袖子要收拾。

“诶 ，不用，你去跟知遇烤火，放着我来。”老太太放下锅铲过来接他手里的碗，目光掠过他小臂上淡淡的疤痕，又平静地移开，这点事我顺手就做了，还得给牲口煮食呢。快去歇着，让知遇给你找身衣裳，一会儿洗个热水澡。”

说完朝苏知遇递了个眼色：“带你沈哥去烤火，晚上凉，找套厚的衣服。”

“知道啦。走吧沈哥，这儿得奶奶自己收拾她才踏实。”

“好，奶奶辛苦了。”沈未然朝老人笑了笑，转身跟上。

“去吧去吧，这点小事，不辛苦，不辛苦。”老太太低头忙活，随意挥挥手，脸上却带着笑。

没有挨骂。

沈未然在昏暗的光里迈过高高的门槛。

火坑屋里，苏永学靠墙坐在火炉边，暖红色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打呼噜，呼吸微颤的花白胡子。

“沈哥，你坐会儿，我去给你找套衣服，一会儿洗个热水澡，晚上睡觉暖和。”

“好，谢谢。”

苏知遇笑着摇摇头，捧着煤油进了里屋，没一会儿，一墙之隔的地方，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夹杂着少年低声的嘀咕。

沈未然在角落坐下，望着铁皮桶改成的火炉出了会儿神，又仰头看了看房梁上悬挂的腊肉，最后目光落在对面被烟熏得漆黑的木板墙上。

不知道几点了，出门的时候没带手表。

好像带了的，手表应该没摘下来过。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空荡荡的，于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泥糊得看不清颜色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