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然再次恢复意识时,肺里没有水,只有清冽的、带着桃叶甜香的空气。
他身下是干燥松软的草甸,耳边是清脆的鸟鸣,这一切,都与他沉入的那条浑浊工业江截然不同。
远处,青山与白云衔接在一起,雾在半山腰流淌,成片的映山红从山脊“烧”下来,开得轰轰烈烈,像一场寂静的火灾。
沈未然起身拍了拍衣上沾的草屑,这是个天然溶洞。洞口堆着齐整的柴火,不远处有燃尽的灰堆,像是供人歇脚的地方。
慢吞吞收回视线,他站在山洞前的石阶上,往下望,几栋吊脚楼在林间露出半角屋檐,不远处的地里,有人在劳作。
算了,吓着人不好。
“你在看什么呀?那儿可不稳当,老张家的牛就是在那里摔断腿的。”
沈未然顺着声音转过头,斜坡出的小路上,一个背着背架子的中年妇女,正拄着拐棍歇脚,一边用汗巾扇风,一边冲他笑。
“你是哪个村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爸叫什么?我兴许还认识呢。”
沈未然抿了抿唇,嘴角下扬,嘴角微微下撇。
“阿姨好,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啊,这里是云雾村,你叫我王婶就行。“
女人肩膀一耸,重新背起那捆沉甸甸的柴,脚步踉跄了一下,又被拐棍稳稳撑住,“你是不是迷路了?先跟我回村吧,天黑以后这儿可不安全。”
沈未然迈步过去,抬手托了托她背上的背架子。
“我来背吧。”
“没事,哪能让你背。”
王婶笑着摆摆手,拨开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走吧,我家就在下头,竹林边上。喏,上头那间长屋子是知遇家,再远点是邹主任家,现在正是蛇出洞的时候,走路要当心些。”
她利落的在小路上往下走,一手指着方向,一手用拐杖在草丛间敲敲打打。
“不过我们这儿没什么毒蛇了,去年隔壁村的谢拐子抓了不少毒蛇,说是能卖钱,也不知道真假,反正我们是不敢抓的。”
沈未然在身后点点头,但随即又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的,谢谢王婶子。”
路不远,穿过一片正抽穗的玉米地,下几级石阶,便看见一圈木槿围成的篱笆。
篱笆里蔬菜长势正好,几根水淋淋的黄瓜挂在枝上,还带着嫩刺
“知遇,知遇!”
王婶掰了两根黄瓜,在屋檐下的水池边冲洗干净,递了一根给沈未然,朝屋里喊。
“诶,来了。”
清脆的声音从屋内响起,没一会儿,墙上的小窗户被打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来,
“王婶,你回来了。”说话的人看见了沈未然,声音一顿,带着点疑惑,“这位是?”
王婶把背架子卸下来靠在墙角,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看着沈未然还握着那根黄瓜,脸上露出个慈祥的笑容。
“在山上山洞遇见的,像是迷了路,我就领回来了。今晚恐怕得在你这儿借住一宿,一会儿我给你拿点腊肉上来。”
“不用不用,家里有肉!”
少年忙跑出来开门,目光落在沈未然脸上,笑容干净,“快进来歇歇,这位怎么称呼?”
沈未然目光从黄瓜上移开,视线瞟了一眼少年,又垂下眼皮,“沈未然。”
少年等了等,见他没有下文,有点无措地抠了抠门框。
“哈哈哈,这孩子怕生,跟我也是我问三句他答一句。”王婶打着圆场,率先跨过门槛。
“小沈啊,快进来坐,肯定走了不少路吧?我们这儿山路是难走。”
沈未然抬起头,看了看倚在门边笑容明亮的少年,又看了看门内朝他招手的妇人。
忽然一阵眩晕袭来。
他摇了摇头,视线落在手里那根翠绿的黄瓜上,再抬眼时,路旁几株壮硕的向日葵撞进视野,金灿灿的,几乎灼眼。
这梦,真怪。
他想。
黑暗吞没意识的前一秒,耳鸣声中,他听见几声焦急的呼唤:
“小沈?小沈!”
“沈哥,沈哥!”
苏知遇见人晃得厉害,慌忙冲出来扶住。王婶也赶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将人半扶半抬地弄进堂屋,放在那张旧沙发上。
王婶又喊了几声,人依旧紧闭着眼。
“哎哟,这怎么办,村里也没医生啊。”王婶用汗巾替他擦脸,又抓起蒲扇猛扇。
“我看他不像是中暑了,这天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婶儿您守着,我去熬点粥。可能是累着了,又没吃东西。”
“诶,你快去。”
苏知遇几步走到厨房,从碗柜里找了个小陶罐,又从缸里舀了半碗米洗干净放进去。
他在灶膛里扒拉了几块火石夹到旁边的小炉子里,给陶罐加满水,放上去煮。
等待的间隙,苏知遇想了想,在后面的卧室里翻翻找找,最后从床边的木柜里找到一包剩了三分之一的红糖,就着开水瓶里的水,泡了一杯红糖水,端到堂屋。
“婶儿,粥还有一会儿,先给他喂点红糖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