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给李舒清每个月生活费五百,给得不怎么准时。
拖过一次,就有第二次。
李锦荣和薛丽琴上一次给李舒清生活费是在半年前,上上一次,又是在上一个半年前。
这次李舒清说出门,薛丽琴一下给李舒清转了5000块,还跟他说,不够再拿。
李舒清也不知道够不够,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和覃照将去些什么地方,吃多少、花多少。
薛丽琴和以前的心理医生都叫李舒清可以多尝试一些新鲜事物、多出去走走。
李锦荣和薛丽琴以前也会带上李舒清去旅游。
但旅游不是解决李舒清心理问题的良方。
景点走多了,大都大同小异。
格外美丽的风景需要付出格外多的精力和金钱,李舒清单薄的向往撑不起这付出。
旅游这件事说白了,和吃饭没什么区别。
快乐或许会留在记忆里,可痛苦本身没有消弭。
一次次出门,一次次回到家,那些缠绕李舒清的苦楚没有消失,甚至有时候是在旅途中就爆发。
旅游的疲惫和快乐交织,它是他短暂逃避庸碌茫惑生活的一个弯道,却不是治本的办法。
李舒清知道,旅行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可出了门,平日不自觉扁蹙的眉头还是会松开。
在家里,熟悉的日常削弱了思考,出了门,陌生的环境则怎么看都会有些新奇。
注意力被分散,不再集中在不知名不具体的细小顾虑中。
在旅途中,走的每一步,都是往前。
李舒清来这座城市,是为了吃牛肉。
这边有一条牛肉一条街,招牌主打牛肉现宰现切,现买现烤。
李舒清在马路一边买了牛肉,走到对面找加工店处理。
买回来的牛肉筋肉还在勃勃跳动,牛肉暗红,油脂雪白,锋利的刀切下去肌理分明。
加工店对牛肉的烹饪方法一般就烤或者涮,简单地腌制一下,就上桌上锅。
李舒清买了三斤半的牛肉,一斤雪花,一斤五花趾,一斤胸口油和半斤牛舌。
在卖肉店对面帐篷支起的路边摊上买了油炸鬼和豆浆。
他心里想着要吃烤牛肉,买油炸鬼拿来配豆浆。
豆浆和油炸鬼在李舒清家那边通常是作为早餐存在的,偏偏李舒清想吃它们的时候常是在下午、在傍晚。
偶尔有几次,李舒清馋得受不了,抱着微弱的希望去找早餐店,试图得到点奇迹。
结果当然是没有奇迹。
下定决心出门也就是一场空。
这次在夜晚看到卖豆浆的,李舒清也不贪多,和覃照两个人,也就买了一人一杯。
油炸鬼也是一人一根。
露天大排档,夜晚的风有点凉。
“坐这。”李舒清先找着空桌让覃照坐下。
这里就没有小桌,一张张桌子都是能坐十人八人的大桌。
不锈钢折叠桌面上划痕满满,一撇一捺,映照出月白。
李舒清把豆浆和油炸鬼放在桌面上,自己则去排队,把牛肉拿去加工。
这条牛肉街所在的位置偏远,森森的夜里,只有着短短数十米有些光亮。
周边无灯无亮,野草在地里昏暗着。
卖肉的店小,连着好几家。加工肉的店少,两三家,占了一条街。
店里切肉的师傅就一个,手在灯下泛着浅淡的油光,刀工利索,切断牛肉纹理,把大块的牛肉切成有点厚度的片状。
牛肉切完,丢进盆里,另一个人就下酱和生油,拌几下,平铺在碟子上。
牛肉还没上来之前,李舒清把豆浆和油炸鬼先打开了。
豆浆两块钱一杯,油炸鬼也是两块钱一条。
新鲜现炸的油炸鬼是李舒清喜欢的也是好久没吃到的老式风味。
那种疏松得带着点透明的、表皮酥脆而内里柔软的,还带着油温余热的新鲜的现炸的油炸鬼。
非常好吃。
它软而不绵,沾了豆浆才绵。
入口淡淡的面粉香气,沾了豆浆更香甜。
就是要这种油炸鬼才好吃啊。
要说蛋挞和葡挞,没了蛋挞,葡挞都还好吃。
没了旧式的油炸鬼,现在街上卖的好多都是那种硬邦邦的油条,放久了、凉了之后更硬。
一口咬下去,口感扎实得又硬又实,嚼不了两口,腮帮子就累了。
豆浆、油炸鬼,感觉都是很普遍的东西,但每一家早餐店做出来的都是不同的味道。
吃,还是要吃这种酥脆疏松柔软的油炸鬼。
李舒清把豆浆的封口撕开,方便覃照沾着吃。
覃照抬眼瞧瞧李舒清,也学着李舒清的样子,一口一口,把油炸鬼在豆浆里放软,吃完了。
碳炉和茶水在落座后过了一阵才到,店员也就只匆匆来得及说上句:“牛肉到了就能烤了。”就离开继续干活。
李舒清用筷子戳破两套餐具的塑料膜,再攥紧筷子往桌面上戳,手往下撸,把筷子取出。
手臂倾斜,从筷子上端倒茶水,使茶水沿着筷子流进杯子里,筷子再在杯子里搅几下,就当洗过了。
筷子放到一边,反转杯子将水倒进小碗,杯口斜着插到水里,用手指的力量转动,洗净杯口。
小碗的水倒进稍大一点的碗,同样方法涮过小碗,水再从大碗里旋转着倒出去。
茶也就温热,按理说没什么杀菌消毒功能,然而涮碗涮成了习惯的动作,也就不需要什么实际效果了。
李舒清把涮过的杯筷分给覃照,重新添茶,把茶杯装至七分满,
荞麦茶水带着烘炒后的香味,入口厚重,余韵浅淡。
三斤多的牛肉切成了五盘上桌,蒜片、辣椒圈、生菜和紫苏叶是送的。
风轻轻地吹着,烟起了,李舒清让覃照换个位置。
不要坐在下风口。
“冷吗?”李舒清问覃照。
覃照摇了摇头。
黑色的炭在炉子里燃起猩红的火星。
李舒清很自然地拿起夹子,开始烤肉。
肉放上去,刚烤几秒就弯曲,胸口油油脂多,放在周边烤,不然油滴在炭上,滋出明火,烟熏火燎,连网都会快速熏黑。
李舒清刚把肉摊上去,铺完一层,差不多也够时间把起初放上去的翻个面。
牛肉散发出香味,油脂滋啦滋啦地响,烟雾袅袅在风里飘散,云也在夜空里缓缓地飘。
李舒清安静地烤肉,覃照安静地看李舒清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