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没有站起来。
坐在沙发上,微微偏头,单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桃花眼终于从那层薄薄的镜片后面完全露了出来——不是温和的,不是淡然的,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甚至带着几分了然的审视。
"果然,"金郁秋说,声音很轻,"你也喜欢他。"
涂归航收回了拳头。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打空了,而是因为这句话。
"……是。"
他承认了。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遮掩。
金郁秋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上的客套笑,也不是腹黑猎人设下陷阱后的志在必得,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从小到大,"金郁秋说,"我们喜欢的东西总是很像。音乐、电影、口味、审美——什么都像。我以为是志趣相投,没想到连喜欢的人都一样。"
涂归航没有接话。
他重新坐了回去,但身体是绷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金郁秋抬了抬眼镜,镜片向上推了几毫米,露出一双桃花眼的完整轮廓——此刻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冷得像深海的水。
"再等两年,"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谈一桩生意,"我把一切阻碍都解决了,正好能娶他回家。"
涂归航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你把白黍当什么?你笼子里的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压抑着怒火的岩浆,"你知不知道我们家族意味着什么——你以为你是真心喜欢他,可以为他解决阻碍,但家族会放过他吗?"
他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雨水在窗户上画出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金郁秋,你这是陷他于危险之中。"
金郁秋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非常短——短到涂归航几乎以为他不会有什么反应。但金郁秋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那是他唯一泄露出的情绪波动。
"就算我放手,"金郁秋的声音从沉默中浮出来,很轻,但很清楚,"他也不会离开我。"
涂归航的脚步停住了。
"更何况,"金郁秋的目光越过涂归航,落在窗外那片被雨幕模糊的夜景上,"我不会放手。"
涂归航转身看着他。
金郁秋也看着他——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此刻在雨夜的灯光下对视,像两面镜子彼此映照,映出的不是相似的灵魂,而是同一条河两岸的猎人,各自瞄准了同一只鹿。
"归航,你应该了解我,"金郁秋说,"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轻易出手。"
"你的把握就是骗他?"涂归航的声音尖锐了一度,"你以为这是把握,这是PUA。"
"我没有骗他。"金郁秋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我喜欢他。"
涂归航气极反笑。
"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
金郁秋没有退让。
"如果他是你的,我会退。"他说,"但他不是。他的选择是我。如果你真心喜欢他,就尊重他的选择。"
涂归航攥紧了拳头。
"尊重他的选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荒谬的难以置信,"他还小,懂什么——这不是选择,这是你给他的唯一选项!"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氧气,沉闷到让人窒息。
金郁秋没有反驳。
他坐在那里,金丝眼镜折射着窗外的雨光,桃花眼在镜片后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无动于衷,而是一种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水线之下的克制。
"另外,"他说,语气切换得自然到近乎冷酷,"你现在应该关心的不是白黍——我未来的伴侣,而是你即将去参加的相亲节目。"
涂归航的拳头硬了。
"好好和贾梦接触,"金郁秋继续说,像在交代一项任务,"看看能不能发现新线索。或者——收获一段良缘。"
最后四个字,他特意放慢了语速。
涂归航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我会试探贾梦。"他说,语气冷硬,"但我不会看着你玩弄小朋友。"
金郁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为什么一直觉得我在玩弄他?"
"只要短时欢愉就好,"涂归航一字一字地复述,"白黍亲口说的话。这几个字怎么听都像是被PUA了。只要你还在用'短时'来定义你和白黍的关系,你就不是真心——你只是在享受掌控感。"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金郁秋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只要我找到证据,我一定会让他看清真相。"
金郁秋仰头看着他,桃花眼里的暗流终于翻涌了一瞬——但只是一瞬,下一秒就恢复了平静。
"那你最好小心,"他说,声音很轻,"不要暴露你和他的关系,也不要暴露你知道我的身份——否则那才会给白黍带来最大的危险。"
涂归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我当然知道。"他说,声音里的怒意退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疲惫,挫败,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动摇。
"所以……"他顿了很久,久到金郁秋以为他不打算说下去了。
"你是认真的?"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涂归航的声音里少了刚才的锐气,多了一种近乎恳求的脆弱——像是一个人明明知道答案会让他难过,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金郁秋看着他。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雨点密密地敲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指在同时叩门。
"听你这么一说,"金郁秋的嘴角弯了一下,"白黍倒像是那个海王——一个Beta,同时让两个Alpha为他吵架。"
涂归航:"……"
"我可不想短时欢愉,"金郁秋说,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真实的温度,不是算计,不是演戏,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索性不再掩饰的认真,"我要变成那片池塘里唯一的王。"
涂归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这句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金郁秋站了起来——他比涂归航矮半寸,但站起来之后的气场完全是另一个量级。他抬手拍了拍涂归航的肩膀,力度不大,但那一下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像兄长,也像对手。
"好好相亲,"他说,"贾梦的事很重要。"
涂归航被他拍得牙根发痒,但还是把到嘴边的"你少得意"咽了回去。
金郁秋转身走向落地窗,背对着涂归航,手指无意识地抚了一下后颈——那个被白黍咬过的地方。伤痕早就消失了,但触感还残留在皮肤的记忆里,像一枚烙在灵魂上的印章。
涂归航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起身走向门口。
"我走了。"
"嗯。"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雨落在地上。
金郁秋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金丝眼镜、桃花眼、薄唇微抿,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冷面书生。
他看着倒影里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有很深很深的东西,深到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
"唯一的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语气里多了一点自嘲。
就在这时,客厅的全息投影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金伯衡。
金郁秋深吸一口气,接通了视频。
金伯衡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后脑,深灰立领长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桃花眼和金郁秋一样深邃,但那双眼睛里只有审视与算计,没有任何温度。
"郁秋。"
"父亲。"
"我帮你报名了这一季的《缘来就是你》,"金伯衡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通知一件已经拍板的事,"和你信息素匹配度最高的那位Omega也将一起参加。"
金郁秋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依然平静:"我没有——"
"你先听我说完。"金伯衡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冷了几度,"这一季恋综,涂归航和那个可疑的Omega贾梦都在名单上——你一同参加,可以观察贾梦的情况,为家族这边提供信息。"
金郁秋没有立刻反驳。
金伯衡看了他一眼,像是读懂了他的沉默,又像是根本不需要读——这个儿子的心思,他从来都看得透。
"何况,"金伯衡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那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更高级的说服技巧,"既然你执意要娶一个Beta——就先过AO天生信息素吸引那一关。"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否则,"金伯衡的目光透过全息投影直直地看着金郁秋,像在审视一件不完美的作品,"对那个小Beta来说,未来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也不希望自己的伴侣是个闻到别的Alpha信息素就走不动路的男人吧。"
金郁秋沉默了。
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无数条透明的蛇。
"……我知道了。"
金伯衡没有再说什么,视频通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金郁秋站在黑暗里,金丝眼镜上映着窗外的雨光,像两片破碎的月光。
怎么跟白黍说呢?
他要在那档AO相亲综艺里,和别的Omega朝夕相处一个月——而他那个对感情迟钝到令人发指的小Beta,大概会觉得"去就去呗,又不是结婚"。
想到那个可能的反应,金郁秋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不,不只是头疼。
是那种明明已经握在手里了、却总觉得下一秒就会从指缝间溜走的不安——像在沙滩上筑城堡的人,海浪还没来,就已经开始紧张。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转身走向书房。
桌上还摊着两份事件报告,以及一份原本给涂归航的《缘来就是你》的节目流程手册。
现下,他却也成为了里面的嘉宾之一。
金郁秋在桌前坐下,翻开手册,目光扫过第一期节目的安排——"初见""信息素初探""心动选择"……
他的手指停在"心动选择"那一行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
然后他拿起光脑,打开和白黍的聊天界面。
对话框里最后一句话还停留在三天前白黍发的那条——
"信息素依赖,真可怕。"
金郁秋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对话框。
不是现在。
他需要想一个白黍无法拒绝的理由,或者——至少让他不会太生气的措辞。
毕竟那个人虽然是Beta,但发起脾气来……
金郁秋下意识摸了一下耳后。
那道消失了的牙印的位置,忽然有点隐隐发烫。
雨还在下。
星澜星的夜,安静得像一场漫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