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第七站,碧落星。
碧落星是出了名的旅游星球,整颗星球被人工海洋覆盖了百分之七十三,城市的建筑像珊瑚一样从海面长出来,全息投影把夜空染成流动的极光色,美得不像人间。
白黍此刻没有心情欣赏。
"进来。"
季澄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沓光脑平板,灰色西装上一丝褶皱都没有,短发别在耳后,妆容淡雅得几乎看不出化了妆——但她的眼神是亮的,那种按捺不住的兴奋从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泄漏出来。
"白黍,"季澄把平板往化妆台上一放,难得没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你看了今天的数据吗?"
白黍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什么数据?"
"你随便看一个。"
白黍拿起最上面那块平板,屏幕上赫然是星际热搜榜——#白月光live版#依然挂在第三位,虽然距离首演已过去了三天,但热度下降的速度慢得反常,像一块烧红的铁浸进水里,滋滋冒着蒸汽却迟迟不凉。
他划了一下,翻到票房板块。
《长安月》的实时票房曲线在屏幕上画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首映式的爆发期过后,本该平缓下降的曲线在巡演首站那天突然拐了个弯,然后一路攀升,三天内逆势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七。
"白月光音乐剧的短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二十亿,"季澄站在他身后,双手环胸,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电影评分从8.7涨到了9.2——你知道这在商业片里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它已经开始进入'年度佳片'的讨论范围了。"
白黍放下平板,继续擦脸上的残妆。
"那挺好的。"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澄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她带过太多艺人,红了飘的、飘了栽的她见得多了,白黍这种"哦,还行"的反应倒是头一份。
"不只是挺好,"季澄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其余的平板一块块翻开,屏幕上的数据和图表排成了一排,像一份微型的战报,"你知道你现在什么咖位吗?"
白黍擦完脸,拿过毛巾按了按额头:"二线?"
"稳坐二线。"季澄竖起一根手指,"出道一个月,稳坐二线,隐隐冲击准一线。我干这行十一年,带过的新人里最快的纪录是出道四个月站稳二线——那是八年前的事了,那个艺人的出道曲还是我亲手挑的。"
她看着白黍,目光里有一种经纪人特有的、看到璞玉被磨出光来的满足感。
"但你是出道即巅峰,而且还在持续走高。这种曲线我没见过。"
白黍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运气好。"
"运气好能上一次热搜,不能连上一周。"季澄敲了敲其中一块平板,上面是白黍的星网个人账号数据——粉丝数曲线像一把陡峭的梯子,一个月内从零飙升到了五千零三十七万,最近一周增速放缓,在五千万出头趋于平稳。
"五千万,"季澄说,"准一线的门槛是八千万。按照你目前的涨粉速度,一年之内应该就能达到。所以趁现在有热度,我和法务团队一起帮你接了一些靠谱的代言——食品类两个、服装类一个、电子产品一个,合同细节都在这几块平板里,你看完没问题就可以签。"
白黍点了点头:"代言的事你看着办就行,我不太懂。"
"代言我来把关,但接下来的工作你需要自己选。"季澄从那沓平板底下抽出两块,递给他,"一档电影、三部网剧,都是冲你来的邀约。"
白黍接过来,先看了第一块——电影邀约。
是一部星际战争题材的大制作,导演是拿过两次金曜奖的陈映川,演员阵容里全是影帝影后级的人物。白黍的角色在角色列表里排第七——一个年轻的通讯兵,戏份不多,暗恋主角,结局是替主角挡了一枪,领了便当。
"深情炮灰配角?"白黍挑了挑眉。
"可以这么说,"季澄被呛了一下,想了想确实如此,无奈点头,"但陈映川的片子,炮灰也是镀金的炮灰。你在这个阶段接他的戏,不是冲戏份去的,是冲人脉和口碑去的。"
白黍没说话,翻到第二块平板。
三部网剧。
第一部是悬疑推理题材,客串——一个高智商反派,戏份集中在中后段,每次出场不超过十分钟,但每次都是剧情转折的核心。季澄在旁边备注了一行字:"剧本质量上乘,反派人设极其出彩,出场少但存在感极强,适合你目前'演技派'的路线。"
第二部和第三部都是主角邀约——一部是校园青春剧,白黍演一个外冷内热的学霸学长;另一部是都市奇幻,白黍演一个隐藏身份混迹人群的落魄贵族。
"四部戏你想接哪个,或者接哪几个,自己定。"季澄起身拍了拍裙子,"不急,巡演还有半个月结束,你可以慢慢想。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还有一件事,不算工作邀约,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白黍抬头看她。
季澄从口袋里掏出光脑,调出一个界面递给他——是一档综艺节目的官方邀请函,页首印着一个巨大的心形logo,中间是两株缠绕生长的藤蔓,下方三个烫金大字:
《缘来就是你》
白黍看完名字就觉得不对劲。
他往下看——
"星际信息素匹配局主办""年度AO相亲综艺""旨在提高星际生育率""选取3对信息素匹配度较高的大龄AO进行相亲""为期一个月""真人秀直播"——
每一个关键词都精准地踩在白黍的雷区上。
"让我当观察嘉宾?"白黍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Beta观察嘉宾?去看三对Alpha和Omega相亲?"
"对,"季澄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她紧张的时候会有这种下意识动作,"这档综艺是老牌节目了,做了十一年,收视率一直很稳定。邀请你是因为——怎么说呢,他们觉得你的形象和气质很适合当'旁观者',而且你现在是热度最高的新人,有你在能带动年轻观众。"
白黍的表情一言难尽。
"季姐,"他放下光脑,语气诚恳,"我看起来像是想看别人相亲的人吗?"
季澄没有接话。
"三对大龄AO,一个月,全程直播,甜甜蜜蜜你侬我侬——"白黍掰着手指头数,"我一个Beta坐在旁边,像什么?超大号电灯泡?还是行走的背景板?"
"还有一件事,"季澄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太好掩饰的八卦意味,"我在拟邀请出演人员名单里看到了一个名字。"
白黍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
"涂归航。"
白黍愣了两秒。
"……涂归航?"他眨了眨眼,"他要去相亲?他算大龄?他才十九岁吧?"
季澄耸了耸肩:"星际法定成年是十六岁,Alpha和Omega的适婚年龄是十八岁,超过二十岁未婚在星际社会就算大龄了。信息素匹配局对'大龄'的定义是——超过法定适婚年龄两年且无稳定伴侣关系。涂归航今年十九,再过几个月就二十了,按星际标准确实勉强可以算大龄单身。"
白黍默默算了一下。
十九岁就算大龄单身汉了?!
这什么催婚星球?
他想起前世——二十六岁没结婚连催婚的亲戚都懒得催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星际社会对Alpha和Omega的婚恋焦虑简直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难怪信息素匹配局都要下场搞相亲综艺了。
那么金郁秋这种...钻石骨灰级单身汉?
"不过也没关系,"白黍松了口气,"相亲又不是结婚,不合适就散,不会强行绑定的吧?"
"当然不会,"季澄说,"《缘来就是你》虽然以促成为目标,但所有环节都基于自愿原则。匹配局只是提供平台和匹配数据,最终决定权在参与者本人。"
白黍想了想,点了点头——还好,不会强行结婚,星际虽然催婚但不强婚,算它还有点人性。
"那你的意思是……"他看向季澄。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考虑一下。"季澄收起光脑,恢复了经纪人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观察嘉宾不是主角,出场时间有限,但综艺曝光就是曝光,而且这档节目的受众群体和你目前的粉丝群体有互补空间。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想去,也不勉强。"
白黍没有立刻回答。
涂归航要去相亲——这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转,画面感忽然就来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家伙坐在三对甜甜蜜蜜的AO中间,脸上挂着那种温和无害的笑,实际上是被迫营业……
他差点笑出声。
"我再想想。"他说。
季澄点头,没有再追问。
与碧落星的暖湿海风截然不同,星澜星此刻正落着一场安静的夜雨。
金郁秋的公寓在星澜星最高的那栋住宅楼顶层——整面落地窗将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雨丝在窗玻璃上画出千万条细密的竖线,远处的霓虹灯被雨幕模糊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块光脑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是两份事件报告——一份是抑制剂调包事件的调查进展,一份是涂归航易感期暴动的时间线梳理。
涂归航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琥珀色的眼瞳映着窗外细碎的雨光。
两个人已经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话题从抑制剂被调包开始,到涂归航易感期暴动的异常触发条件,再到那个死士——身份一片空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指纹、虹膜、基因库全部查无此人。
"两件事间隔不到一周,"金郁秋的手指轻叩茶几,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题的已知条件,"都针对五大家族的下一代。一个针对金家继承人,一个针对土家二少爷。手法不同,但节奏一致——太一致了。"
涂归航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热气模糊了他的睫毛,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冷静的——
"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金郁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有人在试探五族下一代的防线,或者说——在寻找突破口。"
涂归航放下茶杯,杯底碰到茶几发出一声轻响。
"贾梦。"他说。
不是疑问,是确认。
金郁秋抬眼看了他一瞬,没有否认。
"他的生平资料我查过,"金郁秋的声音依然平淡,"父母双亡,来自边远星系,没有亲属记录,教育背景从初中开始,之前履历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合理。"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涂归航接过话,"混进出道团,刻意接近土族二少爷,伪装性别,等到我易感期的时候暴动——"
"而且和你信息素匹配度92%。"金郁秋说。
这个数字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几乎没有水花,但涟漪在水面下无声扩散。
92%。
匹配度超过90%意味着天选契合——信息素层面几乎完美的互补,在星际历史上,每十年才可能出现一对这样的匹配。而贾梦和涂归航之间的92%,是近十几年来唯一一例超过90%的匹配。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枚精心培育的棋子——从出生就被设定好了方向,像一把量身定做的钥匙,等待插入正确的锁孔。
"所以这一季《缘来就是你》,除了原本的两对大龄AO之外,特别把你和贾梦也列进去了。"金郁秋说。
涂归航的眼神微动:"家族的意思?"
"是。"金郁秋点头,"他们想通过贾梦这条线钓鱼——如果他是星盗的棋子,那他出现在恋综里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就有机会顺藤摸瓜。就算他什么都不做,至少也能确认他的立场。"
涂归航沉默了一瞬。
"而且,"金郁秋的声音微微放低了,"匹配度大于90%的AO已经十几年没出现过了。你是土族第二继承人,娶一个没有家族背景的Omega也不是不行——只要你们互相喜欢。"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客厅安静了三秒。
涂归航放下了茶杯。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金郁秋能清晰地看见他的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然后手掌平放在膝盖上,五指并拢,像是在压制某种即将溢出的情绪。
然后涂归航抬起头,看着金郁秋。
他的琥珀色眼瞳在雨光里变得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但那层温润的表象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底下是冷到刺骨的锋锐。
"要喜欢,早就喜欢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怒意。
"不是等他出现信息素才喜欢的。更不是因为什么92%的匹配度。"
金郁秋没有说话。
涂归航忽然站了起来。
他比站起来的瞬间有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像是一匹平日温驯的马突然露出了牙齿。他看着金郁秋,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眼底泛红。
"你知不知道他还没成年?"
这句话出口的同时,涂归航的右拳已经砸了出去。
那不是试探,是实打实的愤怒——拳风裹着Alpha的信息素,像一把出鞘的刀,直奔金郁秋的面门。
金郁秋侧头。
动作轻描淡写,像拂去肩上的一片落叶。涂归航的拳头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带起的风掀动了他的发丝,也掀动了镜片上细碎的雨光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