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非常轻的动了一下,像是一阵风推的,但庄园主卧的门框的密封条是定制的,关门的时候光都透不进来。
地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门缝里挤进来,脚步级轻,在门口停了一下,似乎在适应黑暗,然后朝着床的方向摸过来。
沈咎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一块,整个人小心翼翼地爬上来,他试图钻进被子里的瞬间,沈咎翻身,压上,右手掐住那人的脖子,左手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把□□,枪口抵住那人的眉心,整个动作不到一秒。
“啊——哥!哥!是我!是我!林湾!林湾!”
林湾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被压在床上,两只手举在耳边,一动不敢动,瞪大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下枪口的金属光泽。
沈咎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湾,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那只掐在林湾脖子上的手收得刚好让他动弹不得。
良久,把枪移开,搁在了床头柜上,金属和实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种沉重的质感。
他重新躺回去,背对着林湾,“你来干什么。”
林湾咳嗽了两声,揉了揉脖子,声音从刚才的惊吓里恢复了一点,又带上了那种没心没肺的调调“你帮我还了钱,你那个秘书说让我陪好你,我这不是来了嘛。”
“不需要,滚出去。”
安静了几秒,沈咎感觉到被子被掀开了一个角,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林湾的手从后面环过来,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哥,我长这么大,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沈咎身体僵了一瞬,很久以前,另一个人用完全不同的语气说过这句话“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让我陪着你吧,行吗。”
沈咎把林湾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林湾以为他要被赶出去了,正准备耍赖撒娇,却发现沈咎把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身上,闭上了眼睛。
林湾眨了眨眼,嘴角挂上一抹笑,把脸埋进沈咎的胸膛里,抱紧了“晚安,哥。”
月光在天花板上又挪了一寸。
沈咎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他的手放在林湾的手上,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站在电梯里对他说,“需不需要我把名字改成顾清屿?”
“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
一个月后,雅典娜广场酒店的慈善晚宴。
水晶吊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像白昼,长桌上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男人们穿着黑色或深蓝色的西装,女人们的晚礼服和珠宝在人群中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裴聿站在宴会厅东侧的酒廊边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刚好遮住缝针后留下的疤痕。
盛锦礼从人群中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把其中一杯递给裴聿,裴聿摇了摇头,他就把两杯都搁在了路过的侍者托盘上。
“你们是分手了吗?”盛锦礼犹豫一瞬,装作漫不经心的开口道。
裴聿的手指在香槟杯的杯脚上停了一下“嗯。”
盛锦礼默默点头,裴聿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一点什么,转过头来,“怎么?”
盛锦礼犹豫了不到半秒,“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这一个月,沈咎频繁出席会议、酒会聚会什么的,都会带着一个人,他们看起来关系很亲昵。”
裴聿的手收紧了,只是一个瞬间,就松开了,端起香槟杯喝了一口,心口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那种酸从胸口漫到喉咙,又被一口香槟压了下去。
从他搬出庄园到现在47天,他以为沈咎至少会......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该期待。
沈咎从来就不是一个会等人的人,裴聿选择了走人,沈咎选择了换人。
张以怀、莱恩,还有他自己,现在又来了一个林湾,沈咎到底要找多少个替身,才能填满那个叫顾清屿的洞?
“嗯。”裴聿只应了一声。
盛锦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宴会厅的另一头突然喧闹起来,从门口向内部扩散的声浪,先是门口接待处的人交头接耳,然后是附近几桌的客人抬头张望,最后是整个宴会厅的注意力都向同一个方向倾斜。
裴聿和盛锦礼循声望去。
沈咎走了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戗驳领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两颗扣子。头发剪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比一个月前清瘦了一些,但那种阴郁的、压迫性的气场丝毫未减,右手臂弯里挂着一个人。
林湾,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截锁骨,裴聿的目光在他的锁骨上停了一下,没有痣,他挽着沈咎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贴在沈咎身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宠坏了的、肆无忌惮的开心。
旁边能源集团的董事长率先迎上去,满脸堆笑地伸出手:“沈总大驾光临!以前沈总都不喜欢出席宴会场合,这次真是给面子。”
沈咎和他握了手,嘴角有一个不算笑的弧度“湾湾喜欢热闹。”
裴聿站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听得清清楚楚。
裴聿把湾湾这2个字在心里放了一遍,沈咎从来没有叫过他任何叠字,从来没有用那种黏腻的、私密的语气叫过他的名字。
可他对那个认识才一个月的人,叫“湾湾”。
裴聿垂下眼,杯子里的香槟在灯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气泡沿着杯壁细碎地往上蹿,到了杯口就碎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裴聿对盛锦礼说,盛锦礼点了点头。
裴聿从洗手间出来,穿过了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推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走到了酒店的天台上。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这座热带城市特有的潮湿和温热,天台上有几盆修剪成球形的三角梅,和几张铸铁的咖啡桌,高楼上的广告牌亮着白光,车流的红色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线。
他走到栏杆边,把香槟杯搁在栏杆的宽沿上,杯子晃了一下,他用手扶住。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身后传来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
皮鞋踩在石板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这是一个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脚步声,呼吸不自觉加快几分。
“裴三少,好久不见。”
裴聿的手在栏杆上停了一瞬,转过身。
沈咎距离他不到2米的地方,天台的光线很暗,只有楼下宴会厅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映上来,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眼睛很亮,像暗夜里危险的动物,夜风裹挟着沈咎身上独有的雪松味。
裴聿不留痕迹的闻着夜风带来的久违的味道,看着眼前的人,瘦得不明显,他的西装是量身定做的,线条笔挺,细看能发现衬衫领口松了一些。
裴聿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准备说什么。
“哥!”林湾从玻璃门里蹦出来,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猫,几步窜到沈咎身边,两只手抱住他的手臂,像没有骨头一样挂上去。
“你在这里干嘛呀?”林湾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撒娇,尾音往上翘,“我离开你一会儿,都想你想得不行了。”
他把脸埋在沈咎的胸膛里蹭了蹭,抬起头的时候,嘴唇刚好擦过沈咎的下颌线。
沈咎看着裴聿,唇角微微挑起一侧,像一个轻巧的、带着挑衅意味的讯号。
林湾好像刚刚注意到裴聿,从沈咎身上稍微离开了一点,偏着头看了看裴聿,“这个是谁呀?”
沈咎的目光没有从裴聿身上移开,“朋友。”
裴聿把这个词也放进了心里,47天前,他们还在一张床上醒来,在对方的亲吻中起床。
林湾站直了,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向裴聿伸出手,“你好,我叫林湾。”
裴聿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白皙细嫩,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带着一种被呵护得很好的光泽。
犹豫一瞬,还是伸手回握,“裴聿。”
林湾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了两秒抽回去,重新缠上了沈咎的手臂,抬头看着沈咎,眼神里全是依赖。
裴聿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空气安静了两秒。
“小聿。”盛锦礼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盛锦礼推开玻璃门走出来。
“找了你好久,原来在这里。”盛锦礼的目光在沈咎和林湾身上扫了一眼,没有多停,快步走向裴聿,“喝多了吗?”
裴聿知道盛锦礼需要一个理由把他从这里带走。
盛锦礼把风衣展开,披在裴聿肩上,衣料带着盛锦礼身上的体温和古龙水的味道,落在裴聿肩膀上,像一层不太合身的壳,“喝多了就别吹风了,会难受的。”
沈咎瞳孔极快的缩了一下,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但眼神从刚才的挑衅变成了更锋利危险的东西。
“裴三少这么快就找到了心仪之人?”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裹了礼貌的刀片。
裴聿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哪怕一丝裂痕,找到“我在吃醋”的证据,找到“我不想让任何人靠近你”的占有欲,这样他就可以告诉自己,沈咎不是完全不在乎他的。
但看到的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把一切都吞进去的黑洞。
裴聿移开视线,嘴角噙着没有温度的淡淡笑着,“沈老板也不遑多让。”
沈咎的眼睛眯了一下。
盛锦礼的手从裴聿肩上移到他的手臂上,轻轻握了一下,“沈总不好意思,小聿喝多了,我先带他回去了。”
没有等沈咎回答,他就环上裴聿的腰带着裴聿走向玻璃门,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裴聿无法拒绝。
沈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玻璃门,右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林湾在他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到,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还有裴聿最后说的那句话,“沈老板也不遑多让。”
不是嫉妒,不是质问,不是任何一个还在乎的人会说的话,那是放弃。
沈咎的拳头又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