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攀坐在主位上,腰背挺直,面前摆着一碗汤,已经喝了一半。餐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管家倒水的声音。
吃到一半,素攀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秦皓语还在你那里?”
沈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是。”
“他是逃婚去你那里避难的,你知道吧?”
“嗯。”
素攀“嗯”了一声,语气随意了一些:“你们俩关系好,我不说什么,但是他家的事,你不要掺和,里提·颂蓬家族的水很深。”
沈咎点头:“知道了,父亲。”
“秦皓语在你那里住多久都行,但是他的事,让他自己处理,你不要替他出头。”
“我不会。”沈咎说。
素攀的语气放缓和了一些:“行了。这些事以后再说。”转头向另一旁叫了一声:“轩麟啊。”
“父亲。”沈轩麟放下餐具,用方巾擦了嘴,望向素攀。
“你这次回来,打算做什么?”
“先熟悉一下这边的市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父亲有什么建议?”
素攀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沈轩麟身上量了一遍。
“你离开太久了,先不要急。多跟你弟弟交流交流。”
沈轩麟点头:“好。”
“你们兄弟两个,以后要互相帮衬,素攀·瓦莱家,不能只靠一个人。”
沈誉和沈咎同时应了一声:“是。”
素攀夹了一块鱼放在沈咎碗里,冒着热气,淋了酱油和热油,香味扑鼻。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素攀说。
沈咎看着碗里的鱼,想起了小时候,父亲会把他抱起来坐在他腿上,然后用筷子夹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喂到他嘴里。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被父亲宠爱的、无忧无虑的少爷。
“谢谢父亲。”沈咎闷声。
素攀“嗯”了一声。
饭后,沈咎回到房间。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榕树的气根在灯光下像一道道黑色的帘幕。
沈咎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个房间他住了18年。每一件家具、每一处摆设,都是他小时候的样子。床是深色的木床,床头雕着繁复的花纹,床单是素雅的白色,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还放着几本泛黄的泰文童话书。
床头柜上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小男孩坐在一个男人腿上,两个人都在笑。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穿着白色的小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男人年轻很多,穿着深色的西装,一只手揽着男孩的腰,另一只手指着镜头,也在笑,笑得比现在真诚得多。
沈咎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两秒。他的拇指在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他走到窗边,拿出手机,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裴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
沈咎靠在窗框上,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裴聿的呼吸声。隔着几百公里,他觉得自己能闻到裴聿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
“在做什么?”沈咎问。
“季度报表,回不去公司,工作还是要做的。”
“很晚了,要不休息吧。”
“还需要再一小会,没问题的。”
“裴聿。”。
“嗯?”
“我想你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几天,二哥回来了,老爷子让我陪他。”
“好。”
沈咎等了一秒,又等了一秒。裴聿没有再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沈咎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了个身,把裴聿的睡衣从枕头上拿起来,抱在怀里。棉质的布料很软,带着淡淡他的味道,但确实不够——不够暖,不够热,不够像那个人。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虫鸣声。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门被推开了,走廊的灯光漏进来一条缝,一个黑影闪进来,又迅速把门关上。
莱恩站在门口,穿着睡衣,赤着脚。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一只夜行动物。
“沈先生”他的声音很低,“李哥让我来的。”随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缓缓跪下来,膝盖落在冰凉的地板上,仰头看着沈咎。
莱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谨慎,“李哥吩咐过了,让我天亮之前回自己房间。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沈咎在黑暗中看着他。莱恩的锁骨从睡衣领口露出来,那颗朱砂痣在微弱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上来。”沈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慵懒的、不容拒绝的沙哑。
莱恩站起来,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保持着大约一尺的距离躺下,后背绷得很直,双手放在身前,被子下面是凉的,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莱恩侧过头,黑暗中沈咎的轮廓很模糊,只有下颌线和鼻梁的线条隐约可见。他的呼吸很轻,眼睛半闭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一丝颤抖。
“嗯。”
“我可以……近一些吗?”
沈咎没有回答,嘴唇抿着,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没有拒绝,就是默认,莱恩一点一点地挪过去。先是肩膀,然后是腰,最后是整个身体。他像一只小心翼翼靠近火堆的猫,每挪一寸都停下来等一等,确认没有被打回来,再继续挪。
最后他钻进了沈咎怀里,胸口贴着沈咎的胸口,脸埋在沈咎的颈窝里。沈咎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烫得莱恩的脸颊像是贴着一块烧热的铁。他能闻到沈咎身上雪松的香气,混着体温蒸出来的。
沈咎的手就那样搭在床单上,离莱恩的腰只有几厘米。
莱恩不敢动,听着沈咎的呼吸从头顶传下来,过了很久,沈咎的手搭上了莱恩的腰,手指微微蜷着,但没有用力,像是找了一个地方放着。他的呼吸依然很均匀,但莱恩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
又过了很久,沈咎的呼吸变得更深了,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搭在莱恩腰上的手也不再有一丝力气,他睡着了。
自从回到庄园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睡在沈咎身边了,他总是睡不踏实,半夜醒来的时候,他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沈咎现在是不是正抱着裴聿,想沈咎的手是不是搭在裴聿的腰上,想沈咎的呼吸是不是贴着裴聿的耳廓。
那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咬着他的心,咬得他睡不着,咬得他翻来覆去,现在,他终于又躺在了沈咎身边。
沈咎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沈咎的呼吸拂过他的头发,沈咎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莱恩的眼睛有些发酸,他慢慢地、极轻地抬起头,嘴唇凑近沈咎的额头。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屏住呼吸,嘴唇在沈咎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沈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
莱恩收回嘴唇,心脏狂跳。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热热的,麻麻的,从心脏流向四肢百骸。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但那种感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黑暗,也许是因为沈咎睡着了,也许是因为他等了太久,久到再也忍不住了。
他又凑了过去,这一次,他的嘴唇落在了沈咎的嘴唇上。
沈咎的嘴唇微微抿着,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饱满,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凌厉的弧度。莱恩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嘴唇上那一点灼热的触感,像是被火烧,又像是被电击。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攥得很紧,紧到疼。那种疼不是难受的疼,是一种甜的、酸的、涨满胸腔的、让他想哭又想笑的疼。
他缩回沈咎怀里,把脸重新埋在沈咎的颈窝里。
嘴唇上还残留着沈咎的温度。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烫得他浑身都在发颤。
他把脸埋在沈咎的颈窝里,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出来,落在沈咎的睡衣领口上。那种酸胀的感觉在胸腔里翻涌。
他亲了沈咎的额头,亲了沈咎的嘴唇。
沈咎不会知道,他不会记得。明天早上醒来,沈咎只会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梦里可能有裴聿,可能有别的什么,但不会有他。
但他会记得,记得沈咎嘴唇的温度,记得沈咎呼吸拂在脸上的感觉,记得自己心跳快得要死的那一刻。
他闭上眼睛,把脸往沈咎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他想让这个夜晚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天永远不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