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后。
裴聿翻着聿合资本下季度的投资计划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页上,把表格里的数字照得发白。
手机放在手边,他看了一眼,四天了,沈咎都没有任何消息。
四天前,沈咎发了一条短信:“要去山里几天,大概率没信号,这几天可能联系不上。别担心。”裴聿当时回了一句:“去山里做什么?”他等了两个小时,又发了一条:“沈咎?”晚上又发了一条:“你到了吗?”,通通都没有回复。
把投资计划书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鸡蛋花树在阳光下静静地站着,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照得通亮,穿过大厅,路过客厅的时候,余光扫到秦皓语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姿态闲散。张云健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还有一个陌生人。
那人坐在秦皓语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泰文经文,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下面,看不到尽头。他的肩膀很宽,坐姿很直,腰背挺得像一棵树。
秦皓语看到了裴聿,他喊了一声,“裴聿!”放下茶杯,招了招手,“进来坐。”
裴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本来想去花房,但秦皓语已经叫了,他不好当没听见。他走进客厅,在旁边坐下。
张云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平板电脑。
秦皓语用手指了指那个陌生人,对裴聿说:“这位是舟山,沈咎的朋友。”
沈咎走之前说过,舟山每天会来庄园看一趟,确保安全。
“舟山是沈咎的……”秦皓语想了想,找了一个词,“合伙人,生意上的。”
裴聿快速扫了一眼舟山:“什么生意?”
舟山看向秦皓语,秦皓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物流,和沈咎的桑奇国际有合作。”
裴聿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舟山身。舟山的坐姿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喝茶,不看手机,什么都不做。他就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裴聿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客厅,窗户、门、走廊入口、每一个角落,每隔一会就扫一遍。
“舟山先生,最近每天都来这里,辛苦了。”裴聿问。
舟山点头:“应该的。”
“应该的?”裴聿的双眉微微皱起,脑子里转了一下,没有追问。
秦皓语在旁边打起哈哈:“舟山哥,今天留下来吃饭吧?你好久没在庄园吃了。”
舟山摇头:“不了,晚上还有事。”
裴聿接上话茬:“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留下来吃顿饭吧。”
舟山看了裴聿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秦皓语转头对张云健说:“小云健,去跟厨房说,晚上加几个菜。”
晚饭在主楼的餐厅里,舟山吃饭很快,但不粗鲁,他三两下就把面前的一盘炒饭吃完了,然后放下勺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秦皓语看着舟山,用拿筷子的手捂住嘴:“没人跟你抢,吃这么快干什么。”
舟山并没有接话,只是自顾自的喝着水。
裴聿也放下筷子,嘴角轻扬“舟山先生,和沈咎认识很多年了吧?”
舟山放下水杯,想了想:“4年多了”
裴聿微微点头,“舟山先生的物流生意,做得很大吧?”
舟山舔了舔下唇,视线快速扫了一眼低头喝汤的秦皓语,含糊着:“还行”
“主要在哪些地方做?国内还是国际?”
舟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看向裴聿,裴聿的表情很平静,目光里只有好奇,但舟山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只能继续含糊着:“都有。”
“那你和沈咎是怎么认识的?”裴聿换了一个问法,“是有人介绍的,还是生意场上碰到的?”
舟山看着裴聿,沉默了两秒“冲突,我和人打架。”
裴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冲突?”
舟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嗯,他救了我。”
秦皓语在旁边咳了一声,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裴聿没有看他,注意力都在舟山身上。
“他救了你?真是好巧啊。”裴聿的目光在舟山的手臂上停留,泰国人相信经文纹在身上可以辟邪、刀枪不入,纹这种纹身的人,不是军人就是□□。
秦皓语轻笑了两声,把气氛打断:“我好想听过,在素坤逸那边对吧。”
秦皓语的目光和舟山对视了一瞬。
“对,素坤逸。”
裴聿微微皱着眉头,略有不满的看着打断对话的秦皓语,秦皓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慢悠悠道:“沈咎这个人从小就喜欢管闲事,李恒是他管闲事管回来的,黄川、张云健都是。”
“李恒?”
秦皓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裴聿身上“李恒小时候家里可穷了,在一户人家做工,那户人家的少爷和李恒年纪相仿,让他做伴读,陪着那小少爷一起上学。”
“沈咎那时候才十多岁吧,在学校碰到过几次那个少爷打骂李恒,看不过去,替李恒出了头。结果那家少爷转头打李恒打得更狠,还用李恒的妹妹和奶奶威胁他。沈咎知道以后,让他父亲打压了那户人家的生意,那户人家没多久就败了。后来,沈咎把李恒接到自己身边做伴读,供他妹妹读书,给他奶奶买了个房子养老。现在李恒的妹妹在国外读书,他奶奶在国外陪着她。”
裴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秦皓语继续说:“黄川是被人堵在巷子里砍,沈咎和舟山路过,顺手救了他,黄川就死皮赖脸的说要跟着沈咎,沈咎说他现在自身难保,跟着他不一定能活,黄川就说,赌一把咯,死了也不怨你,你救了我就是我大哥,你看到了,黄川是个有本事的,越混越好。”
秦皓语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舟山。舟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低了下去,落在面前的空碗上。秦皓语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小云健是沈咎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
对于自小生活在安定的华国的裴聿并不能切身体会“尸山血海”这个词,裴聿轻挑起眉毛,疑惑的看着秦皓语。
张云健手指轻敲着键盘,视线一直在屏幕上,喃喃道:“并不夸张。”
“沈咎十八岁的时候,去了一趟泰北边境的塔寨,那地乱的很,几股势力搅在一起。沈咎去的时候,塔寨刚经历了一场冲突,小云健全家都被杀了,他被当做俘虏给绑回来,打得半死,绑起来扔在了猪笼里,沈咎离开的时候惊到了塔寨的人,还和同行的人走散了,沈咎不知道往哪跑,遇到了被困在猪笼里的小云健,小云健那时候进气少,吐气多的,还是指了一个方向给沈咎,沈咎跑了几步后回来,把铁链打断,把小云健抱出来。枪声太大了,把塔寨的人全吸引过来了,还好和沈咎走散的人也听到枪声,打了一天一夜啊,沈咎才安全脱身。”
说完,餐厅里寂静无声,张云健平静的低着头,但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指节泛白。
良久,裴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轻声发问:“所以沈咎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因为这些事吗?”
秦皓语喝了口水,“嗯”了一声。
张云健也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看了秦皓语一眼,舟山也抬起头,三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又各自移开,他们没有说话,没有拆穿。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小时候,笑起来很阳光。他喜欢在院子里放风筝,喜欢在湄南河边吃烤鱼,跟他二哥拌嘴。”秦皓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来,他就是一点一点变了,今天少笑一点,明天少说一句,后天眼睛里少一点光,等到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沈咎了。”
裴聿沉默了很久,擦了擦嘴后站起来说:“我出去走走。”
月光很亮,照在鸡蛋花树上,白色的花瓣几乎透明。他走到那棵鸡蛋花树下,伸手摘了一朵花,把花举到眼前,月光透过花瓣,把花瓣照成了淡金色,手有些抖,他没有让那点颤抖蔓延到手臂上,握紧了花的茎秆。
三天后下午,裴聿在花园里散步,三点钟的阳光还很温暖,栀子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甜腻中带着一丝令人眩晕的馥郁。
他在花丛边停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开得正盛的栀子,白色的花瓣柔软厚实,触感像丝绸。裴聿小心地折下一枝,想带回去插在书房的花瓶里。
就在他低头轻嗅花香时,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裴聿!”
裴聿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枝栀子花。阳光从西侧斜斜照过来,正好打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白色的花瓣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和他身上浅色的衬衫融为一体。
沈咎站在花园入口处,阳光从裴聿身后照过来,逆光,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的轮廓——肩膀、腰、腿,还有被夕阳镀成金色的发丝,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咎站在几步之外,脚步突然停住,眼神震动,大脑好似短路一般,神经元之间的信号传递都被5年前一道闪电击穿,像是被锤子狠狠的击中了心脏,所有感知都在向一个方向坍缩---顾清屿。
顾清屿站在树下,手里拿着刚摘下的花,回头望向沈咎,阳光落在顾清屿的睫毛上、鼻梁上、还有锁骨的朱砂痣上,一脸灿烂的笑着:“阿咎,你看,好看吗?”
顾清屿把花举到他面前,花瓣略过他的鼻尖,留下淡淡的香味,沈咎一脸宠溺,把花接过,别在顾清屿耳后,顾清屿的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儿,露出左边的小虎牙,“阿咎手好凉,我给你捂一捂。”然后握着沈咎的手塞进自己的怀里。
五年前的画面和现在时空重叠,沈咎的身体先于大脑,带着近乎失控的情绪,猛的奔跑过来,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凌乱的声响,黑色风衣外套被风掀起,冲到裴聿面前,没有任何言语,一把将人整个拽进怀里,力气大的不像是拥抱,而是抓住一个即将坠崖的人,沈咎死死禁锢住裴聿,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嘴唇贴在裴聿的锁骨处,呼吸急促而滚烫。
裴聿还握着那枝栀子花,感受到了沈咎从骨子里涌出来无法控制的战栗。
沈咎脑海里犹如放映机一般,顾清屿靠在他身上,头上淡淡的鸡蛋花的香气,“阿咎,我以后想你了怎么办?”
“那就来找我”
“你想我了呢?”
“我会去找你”
“找不到我怎么办?”
“你在哪里我都找得到。”
顾清屿的声音穿过5年的距离,穿过死亡和遗忘,穿过他千疮百孔的内心,落在他耳畔:“阿咎。”
沈咎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好想你......好想好像,每一天都在想你”这句话说得那么直接,那么不加掩饰,让裴聿的心脏猛地一颤,他闭上眼睛,回抱着沈咎的手臂收紧了些。
“我也想你。”裴聿轻声回应。
花香在两人之间弥漫,甜腻得几乎让人窒息。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咎松开了一些,身子后退一点点,视线从裴聿的锁骨处移向捏着□□的手,指尖触碰捏起栀子花,然后别在了裴聿的耳后,花瓣紧紧贴在裴聿的耳廓处,无数次的同一个动作,无数朵不同种类的花,插在同一个人的耳后。
沈咎的手从耳后缓缓滑到他的后颈,视线落回锁骨处,随后慢慢上移,最后落在嘴唇上,然后很深、很重的吻了上去,带着5年的重量,舌尖探进来,带着急切和颤抖,沈咎紧紧扣着他的后颈,力道很大,不容拒绝,吻带着沈咎所有的记忆和遗憾与后悔。
他吻着裴聿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他看到了裴聿的睫毛,看到了裴聿被夕阳照得几乎透明的皮肤,看到了裴聿耳后那朵白色的栀子花,他看到了顾清屿。
一只蝴蝶从花树上飞起来,翅膀煽动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风吹过,花瓣落下来,落在沈咎的肩膀上,落在裴聿的头发上。
沈咎的嘴唇从裴聿的嘴唇上离开,额头抵着裴聿的额头,鼻尖挨着鼻尖。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又急又重,每一下都拂在裴聿的脸上。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了出来,带着沙哑、带着颤抖、带着比这世间所有东西加在一起还要重的温柔。
“好想你……”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怕被人听去的秘密。“好想你……清……”
那个“清”字的尾音还没有落下去。
“沈老板。”裴聿的声音不大,和平时叫他没有任何区别。
两个声音在同一秒落下,像两把刀同时插进沈咎的胸口。“沈老板”,三个字在沈咎的耳膜上震了一下。他没有听清沈咎说的最后一个字,像一个被风吹散的烟圈,还没来得及成形就碎了。
沈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从脊椎骨开始,一节一节地变硬。他的手指停在裴聿的脸颊上,嘴唇还张着,“清”字的尾音在空气里消散了。
他的脑子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被切断了电源,所有的齿轮同时卡死。顾清屿的脸从眼前消失了,只剩下裴聿站在他面前,刚才他为什么没看出来?每一处都不一样。
沈咎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身体踉跄着后退,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开。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身体晃了一下,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住。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李恒看到了这一幕,立刻跑了过去,在沈咎即将摔倒的前一秒扶住了他的手臂,“老板。”
沈咎的身体在李恒的手里微微发抖,十多秒后,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没事,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