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夜像一幅被点亮的画卷,摩天轮缓缓转动,海面上有船的灯光在移动,窗外透进来的光,把一切染成深蓝色。
沈咎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后背从左肩胛到腰际横亘着一道青紫色的淤伤,当时没觉得疼,肾上腺素把他变成了一个感觉不到疼痛的机器。
裴聿手里拿着冰袋坐在他身边,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冰袋上收紧了一些“你能不能别动?”声音有些不耐烦,手下的动作依旧轻柔。
“疼。”沈咎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刻意放大的委屈。
冰袋被按上去,沈咎的身体猝然绷紧,后背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手指猛地攥住枕头,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慢慢放松下来,发出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冰袋在皮肤上融化的水珠顺着沈咎的后脊往下流,裴聿用毛巾轻轻擦拭,指尖无意碰到沈咎的皮肤时,呼吸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两下,裴聿的指尖微微发凉,沈咎的皮肤滚烫,温差在接触点炸开,像一颗细小的火星。
裴聿略有尴尬,目光从沈咎的后背上移开,扫视一圈房间,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杯壁上印着一个浅淡的唇印,衣柜门半开,里面挂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尺寸比沈咎的小一号。
裴聿的目光在这些东西停了一瞬,移开后直直的盯着地面,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冰袋良久也没有移动,沈咎察觉奇怪,侧过脸,透过额前凌乱的头发缝隙观察着裴聿,喃喃道“怎么不动?那一块都有些冻麻了,裴三少。”
裴聿缓过神,移动了冰袋,敷在另一个位置上“嗯”
沈咎从枕头里抬起脸,翻了个身,抓住裴聿的手腕,力气很大,裴聿挣了一下没挣开。
“裴三少”沈咎的声音低低的,夹杂着委屈的音调,“你怎么了?”
裴聿眸色微沉,垂下眼睑,别过头不去看他。
沈咎将裴聿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裴聿的感受到沈咎脸颊的温度微微发热,还有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有些扎人。
“别不开心好吗?”沈咎声音闷闷的,像嘴里含着东西“我跟他没什么,他只是在这里照顾我,我碰都没碰过他的。”
裴聿眼底泛起一丝波澜,嘴角抽动,手指在沈咎的脸颊上微微蜷了蜷,内心既挣扎又有些犹豫。
沈咎有些得寸进尺,把他的手从脸颊上拉到嘴唇边,亲吻在他的指尖,裴聿猛地蜷了一下。用力想将手抽出来,沈咎又用些力气将他的手紧紧的在自己的唇边握住。
“我发誓,裴三少,”沈咎的声音更低更软了,带着不讲道理的撒娇,“我立刻让李恒把东西全收走,以后都一个人睡,行不行?”
“你一个人睡?”裴聿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那你自己能换药?”
沈咎说,“没事,只要裴三少高兴,我疼死也没事。”
裴聿目光柔和下来,把手抽出来,拿起冰袋重新晃了晃“趴好,冰还没敷完。”
沈咎乖乖趴回去,抱着枕头问:“你怎么知道我有危险?”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
裴聿手指微顿,沉吟道:“盛锦礼说的,一个月前沈谦往新加坡运了两百多个人,还和本地帮派频繁接触,你也在新加坡,时间点太巧了。本来我不太相信,但秦皓语也给我打了电话,证实消息是对的。我不知道具体时间,不过今天早上你语气很怪,所以……我猜是今天。”
沈咎闻言嘴角下撇,双眉跟着紧蹙,立刻翻过身,一把将裴聿拉倒。裴聿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沈咎怀里,一只手被沈咎紧紧扣在床上,手里的冰袋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咎!你后背——”
“他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他还说了什么?”沈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冷意。
“谁?盛锦礼吗?”
“不然呢?还有谁跟裴三少说了什么?”沈咎的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扣着裴聿的手又收紧了些。
“我觉得是卖个人情吧。”裴聿眼神有些飘忽,他不可能告诉沈咎,盛锦礼是为了试探他、博一个和他在一起的机会才透露消息的,所以只说了其中一个原因。
“真的?”沈咎把脸埋进裴聿的颈窝里,将裴聿整个人紧紧圈在怀里,温热的呼吸打在裴聿的脖子上,有些酥痒。
裴聿整个人僵在原地,完全没料到沈咎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片刻适应后,他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避开沈咎受伤的部位,轻轻环抱住了对方。
“裴三少。”沈咎从裴聿的颈窝抬起头,两人的脸近在咫尺,他能清晰地看到裴聿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嗯?是后背又疼了吗?”
“以后有什么事你都直接问我,我不喜欢你从别人那里听关于我的消息。”
裴聿嘴角不自觉的抿紧,眼尾轻轻垂落:“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是素攀·瓦莱家的六少爷。”
沈咎肩膀微微一沉,垂下眼,手指在裴聿的腰侧轻轻摩挲着,声音有些干涩:“我不想让你跟那个家扯上任何关系。”嘴角抿了抿,一声叹息“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和他们有关系。”说完将脸重新埋进裴聿的颈窝里,双手环的更紧了些。
谁也没有再说话,裴聿轻轻拍了拍沈咎的后背,窗外的灯光又暗了几盏,只剩下远处滨海湾的几束光柱还在夜空中缓慢地旋转。
清晨,天还没亮,莱恩就匆匆回到酒店。
他的左肩缠着绷带,手臂用吊带固定着,他提前出院了,酒店电梯门关上,看着镜面墙壁上自己的倒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青黑,狼狈不堪,但眼睛里充满着执念。
得到允许进屋后,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走向厨房,煮了杯咖啡,然后坐在餐厅里,等着沈咎起床。
咖啡从热变温,从温变凉,他换了一杯,又换了一杯,第四杯的时候,卧室门终于打开。
他立刻站起来,望向卧室门口,沈咎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丝绸的睡衣,头发凌乱,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莱恩刚想打招呼,就看到,随后而出的裴聿,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左臂上缠着绷带,头发也有些乱。
莱恩瞬间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随即垂下眼睑,小声问好:“沈先生、裴先生早安。”
二人并肩走进餐厅,沈咎路过他身边时,只轻轻扫了一眼,那一眼短到莱恩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看了自己一眼。
莱恩端着托盘身形有些许踉跄,慢慢走向厨房,洗碗池前,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用大口的呼吸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两滴,滴在不锈钢水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左肩似乎和水滴对应着一抽一抽的疼着,手在台面上慢慢收紧,指甲掐进大理石边缘,指节泛白。
他用力的呼吸,一点一点将情绪压回心底,将水龙头拧紧,他告诉自己,没关系,沈咎身边有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他肩膀上的血洞也是能留下的筹码,只要他在沈咎身边,就有机会。
餐厅里,沈咎和裴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李恒敲了敲餐厅的门,然后走到沈咎身边附身低语“老板,疯狗来了,跪在大楼门口。”
沈咎的眼睛眯了一下,将手中杯子放下,发出“砰”的一声“让他到套房的小客厅等着。”
“是。”
沈咎侧过头,歪靠在裴聿的肩膀上,嗫嚅道:“我去处理点事,你慢慢吃。”
裴聿的视线向下移,落在沈咎脸上,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沈咎的表情轻松,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别闹太大。”
疯狗被带到小客厅,一进门就猛地跪了下来,身前的银色箱子和刀向前一推。李恒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双手环在胸前。
沈咎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嘴里吐出一团白雾,烟雾缓缓散开。“说。”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疯狗缓缓抬起头,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沈老板,”疯狗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板,“一箱金条是赔给您的,一箱是赎我老婆孩子的,您要是觉得不解气,您砍我两刀,只要您消气,求求您,把我老婆孩子放了吧,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沈咎无言,一步步走到疯狗面前,弯腰拿起用布裹着的长刀,将把布扯开,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刀刃上还有细细的磨痕,削铁如泥。
沈咎缓缓将刀举起,对准疯狗的肩膀,疯狗的身体猛地绷紧,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又陷下去,额头上青筋暴起。
沈咎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手腕微微转动,刀尖在疯狗的肩膀上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像在测量下刀的角度和深度。
疯狗紧紧的闭上双眼,未知的疼痛使他呼吸快速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扣在地上的双手蜷起握成拳头。
沈咎看着疯狗的模样似乎很是满意,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双眼因兴奋染上了些许猩红。他随即单手将刀举起,手臂的肌肉骤然绷紧,刀锋在空中稍作停顿,便猛地向下砍去。就在刀刃即将触及疯狗肩膀的刹那,裴聿的低吼陡然传来:“沈咎!”
沈咎整个人顿在原地,缓缓偏过头,望向门口的裴聿。裴聿眉头紧蹙,目光直勾勾地锁在沈咎身上。
沈咎的瞳孔微微一缩,手臂缓缓放松下来,刀尖点在疯狗的肩膀上,刺破了他的皮肤,洇出一小圈血渍。
半晌,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与刚刚满脸阴鸷的模样截然相反,笑容像阳光般明媚,此刻活脱脱是个笑起来会露出酒窝的温柔哥哥。
随后,他用刀背抵住疯狗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疯狗被迫仰起头,对上沈咎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满是笑意,还带着几分友善的光芒。
“疯狗,”沈咎的声音带着笑意,轻快又散漫,周身却散发出极强的压迫感,“你跪了一早上,腿疼不疼?”说着,他用刀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疯狗的脸。
疯狗抬头错愕地看着沈咎,不敢说一个字。
沈咎撇了撇嘴,随手将刀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徐徐转过身,弯腰打开那只银色的箱子,一整箱金条正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沈咎从箱中取出一根金条扔出去,金条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落在莱恩脚边。莱恩低头瞥了一眼,随即抬眸望向沈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
沈咎又拿出一根,朝李恒掷去,李恒抬手稳稳接住,将金条塞进西服外套的口袋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刚要合上箱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拿出一根扔给李恒:“这个给秦皓语那个小床伴。”说完,他扣上箱盖,一脚将箱子踢到旁边,“剩下的,分给裴三少带来的那帮人。”
李恒拿起两个箱子放到一旁,应道:“是。”
疯狗脸色惨白,依旧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你的老婆孩子,”沈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不带一丝感情,他走到裴聿身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李恒带你去接,以后桑奇国际在新加坡的船,从你的码头走,费用减半。”
疯狗木讷地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随后额头撞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多谢沈老板高抬贵手。”他踉跄着起身离开。
沈咎又在裴聿身上重重地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挑逗的意味:“裴三少,还满意吗?”
裴聿扯了扯嘴角:“沈老板还真是我行我素,忘了我刚才说什么了?”
“哎呀——”沈咎双手环上裴聿的腰,轻轻晃了晃,声音软糯得像粘了糖:“不过是吓唬吓唬他罢了,裴三少下的命令,我怎么敢不听呢?”
裴聿面颊瞬间泛起红晕,耳根微微发烫,后退小半步拉开距离,扯开沈咎的手臂,轻咳两声:“回去吧,饿了。”沈咎被扯开手也不恼,眉毛微微上挑,眼睛笑眯成一条缝隙,哼着不知名的旋律,快步跟上裴聿的步伐。
莱恩站在原地,盯着二人一前一后离开的门口,缓缓蹲下,捡起金条,慢慢攥紧。没有任何原因,只是因为沈咎心情好,随手扔给他一根——就连其他人的床伴都有。莱恩深深吸进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回卡曼的飞机上,莱恩坐在沈咎和裴聿身后两排。沈咎一上飞机就靠在裴聿肩膀上,后背还疼,坐久了不舒服,索性歪着身子倚在裴聿身上。裴聿拿着一份杂志,一页一页地翻着。
“裴三少。”沈咎闭着眼睛嘟囔,“你的肩膀好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