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连续下了三天让人透不过气的绵绵细雨,整个城市被灰色的雨幕罩住,滨海湾的摩天轮隐在水雾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沈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李恒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新加坡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和蓝色的标记。
“老板,沙海帮的人昨晚动了,他们在裕廊的一个仓库里。”
沈咎眸色微沉:“沈谦的人呢?”
“还在兀兰,张云健截获了沈谦发给沙海帮的加密邮件:23号,东海岸。”
“东海岸”沈咎把烟叼在嘴里,终于拿出打火机点着了,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玻璃上氤开,模糊了他的倒影。
沈咎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那支Tibaldi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李恒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沙海帮在那里有一个游艇码头的私人泊位,平时用来做海上走私的中转,码头附近有一片仓库区。”
沈咎用笔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李恒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另一份资料:“桑奇国际在新加坡的那条航线,起点就是东海岸码头,每周二晚上有一艘货船从这里出发,经印尼到马来西亚。”
沈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计划是让沙海帮的人从海上过来,沈谦的人在陆地上堵截,两边一夹,我就成了瓮中之鳖。”
沈咎低头翻看桌上的文件,上面是沙海帮几个头目的资料,一张一张的照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沙海帮二当家,绰号“疯狗”,四十二岁,新加坡籍,曾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刑六年,资料上附了一张照片,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左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到嘴角的刀疤,眼神凶狠。
沈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这一页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沈咎念了一遍这个绰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这种人也配叫疯狗?”
沈咎把剩下的资料合上,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反复拆解、重组。
“我们有多少人在新加坡?”
“30个,都是跟了您五年以上的老人。”
狠厉的幽光从眼中划过:“二十个人跟我上船,不要露面,另外的,去裕廊的别墅,疯狗有个老婆和两个孩子在那”
“是。”
“剩下的,就看疯狗是要钱还是要家人了。”沈咎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剪了一支雪茄,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二十对两百六,比例确实不太好看。”
李恒沉默的站在一旁,脸色沉了下去,虽然沈咎从来不是靠人数取胜的人,但就算再好的布局与算计在差距太大的情况下也是会有意外发生:“老板,要不要取消明天的行程?”
“取消?”沈咎不屑的轻笑一声,每一个字都像刀锋一样利,“他既然想见我,我就去见见他,兄弟一场,总得给他一个当面说话的机会。”
二十三号清晨,天刚蒙蒙亮,莱恩侧过头,凝视在熟睡的沈咎身上,沈咎面朝他的方向,呼吸深沉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人较劲。
莱恩目光柔和,唇角散开浅浅笑意,极轻极轻地伸出手,覆上沈咎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凉的温度,沈咎对此没有回应,在深度睡眠中,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防备。
手指慢慢收拢,轻轻地握住了沈咎的手,一直看到天际泛白。
直到沈咎的睫毛颤了颤,莱恩立刻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侧。
沈咎睁开眼睛,眼神从朦胧到清明用了不到两秒,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位置,莱恩已经正安静地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沈先生早。”莱恩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我去准备咖啡。”说完下了床,赤脚走向厨房。
沈咎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衬衫,一种质地更硬、更贴身的衬衫,领口有暗扣,袖口收紧,面料看起来防水耐磨。
莱恩端着咖啡站在门口,注意到沈咎穿上西装外套的时候,右侧腰间的位置微微鼓起来了一小块,像是什么东西被别在了腰带内侧。
莱恩知道那是什么,手指不自觉的微微收紧了一下,托盘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沈咎转过身,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莱恩抬起头看着他,沈咎穿着一身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沈先生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沈咎扣好袖扣,眉梢轻挑:“哪里不一样?”
莱恩呢喃着,尾音有些发紧:“说不上来,就是……比平时更好看。”
沈咎嘴角微微扬起,笑意未达眼底,在莱恩面前站定,伸手拨了一下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嘴这么甜,想讨什么好处?”沈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逗。
莱恩的耳朵尖红了一点,视线缓缓向上对上沈咎的双眸,柔声说:“沈先生今天要去哪里,能带上我吗?”
沈咎的手顿了一下,望向莱恩的眼睛平静的流淌则几乎称得上虔诚的期待。
沈咎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你知道我今天去做什么吗?”
“不知道。”莱恩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我知道沈先生今天有危险。”
莱恩凝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所以我想跟您在一起,无论结果如何。”
沈咎盯了几秒,伸出手,指尖抵在莱恩的下巴上,轻轻往上一抬,莱恩顺着力气仰起头。
“你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莱恩坚定道。
沈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弧度,觉得眼前人十分有趣:“好。”
莱恩的眼睛亮了一下,撒娇的用脸颊蹭着沈咎的手掌心。
“去换衣服。”沈咎收回手,转身走出衣帽间。
7.30,沈咎端着咖啡,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拿起手机,给裴聿拨了过去。
裴聿接得很快,好像一直守在手机前在等,屏幕那头的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里,身后的落地窗外是卡曼的街景。
“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你了。”声音带着刻意的的挑逗,眉眼弯起,笑意淡而软,“裴三少昨晚有没有想我?”
裴聿心头莫名一跳,耳根发热,人也跟着顿住,沈咎隔着屏幕看到那一小块皮肤从白皙变成粉红,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的嘴角弯得更大了“裴三少耳朵怎么红了。”
“没有。”
“每次我说想你了,你耳朵都会红。”沈咎整个人往后一仰,露出脖子和锁骨,姿态懒散又带着一种刻意的勾引,“裴三少,还说不喜欢我吗?”
裴聿心跳慢慢加快,连脸颊上也染上淡淡的红晕,随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你今天话很多,不是说项目出了问题,这几天很忙吗?”
“是很忙。”沈咎那种刻意的、挑逗的神色收敛了一点“今天会更忙,所以才想在忙之前看看你。”
裴聿的眉头急不可察的皱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感觉和平时那种黏糊糊的撒娇不同。“你今天要去做什么?”
沈咎神色一滞,随后立刻恢复了骄纵一笑,“跟人谈点事情。”声音带着一丝哄人的意味“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麻烦,等忙完了回去补偿你,好好陪你。”
裴聿看着屏幕里的人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总感觉有什么情绪被刻意藏在他这幅漫不经心的表情底下。
“沈咎,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咎的笔顿了一下,目光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真的没什么,你在卡曼好好的,等我回去。”
裴聿眉心蹙起,捕捉到了刚刚沈咎的那一丝犹豫,犹豫再三,薄唇微启,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视频那头的画面晃了一下,沈咎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李恒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听不清说了什么。
沈咎转回头看着屏幕“裴三少,我得挂了。”
“沈咎”
“等我回去。”说完视频就被挂断了。
屏幕暗下来,裴聿的倒影映在黑色的玻璃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沈咎在忙也不会如此匆忙的主动挂断裴聿的电话。
他盯着那个暗掉的屏幕看了很久,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童明素的号码,急促说到“订两张去新加坡的机票,最快的。”
童明素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裴总,现在?”
“现在。”
裴聿快步走出办公室,一边走一边解衬衫的袖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咎今天要动手。他不知道沈咎要做什么,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握,他不能在卡曼等消息。
电梯门开了,裴聿走进去,按下地下车库的楼层,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觉得太慢了,太慢了,所有的事情都太慢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童明素已经等在车旁边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裴总,最快的航班是四十五分钟后起飞。但是从这里到机场需要五十分钟,加上安检和登机......”
“上车。”裴聿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
车子冲出了停车场,裴聿把油门踩到底、在车流中左穿右插,卡曼早晨的街道上车辆不少,裴聿的车像一条银色的鱼,在钢铁的河流中急速穿梭,童明素坐在副驾驶,手抓着扶手,一言不发,带着担忧的眼神看着裴聿。
裴聿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全是沈咎刚才在视频里的表情,车速又快了10码。
他想起沈咎第一次出现的样子,张扬的、不可一世的、像一把出鞘的妖刀,然后是在休息室那张单人床上睡着的样子,安静的、毫无防备的,沈咎说“想你了”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像一只大型犬在蹭人的手心。
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人的。也许是每个周三沈咎满满挑衅的叫着他裴三少的时候,也许是沈咎每天定时来跟他一起办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午休的时候,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宿醉后那个被他认为是错误的夜晚。
现在他承认了,他在乎沈咎,如果沈咎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出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车子冲进机场停车场的时候,距离起飞还有20分钟,裴聿把车钥匙扔给迎上来的机场工作人员,和童明素一起跑向航站楼。
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他从来不是冲动的人,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都权衡过利弊,都有备选方案,但这一次,他没有想过任何后果,没有想过任何利弊,甚至没有想过到了新加坡之后要怎么做。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沈咎,你等我。
沈咎的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达了圣淘沙的游艇码头,码头停着十几艘各式各样的游艇,其中最显眼的是一艘80多英尺的三层白色游艇,线条流畅,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老板已经等在码头上了,五十多岁,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戴着一副金色的太阳镜。
“沈老板!”陈老板笑着迎上来,伸出手,“今天天气真好,出海正合适,新加坡的海上风景那可是一绝。”
沈咎跟他握了握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陈老板太客气了,还专门安排游艇带我出海,真是不好意思。”
“哎呀,沈老板说的哪里话!你来新加坡谈合作,我作为东道主,当然要好好招待!”陈老板笑呵呵地拍了拍沈咎的肩膀,“走走走,上船上船。”
游艇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豪华,真皮沙发,大理石吧台,实木地板,船舱里有一张长桌,可以坐10个人,后面还有两间卧室和一间厨房。
莱恩上了船后,在船舱里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一直在沈咎身上,没有离开过。
游艇缓缓驶出码头,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新加坡的天际线在身后慢慢变小,海面越来越开阔。
陈老板兴致很高,站在船头给沈咎介绍沿途的风景,沈咎站在他旁边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句。
船开了大约一个小时,陈老板正讲到他在印尼的一个投资项目,兴致勃勃,唾沫横飞。
驾驶舱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咎正在听陈老板说话,忽然感觉到船的方向变了,有人在驾驶舱里强行改变了航向,他看了一眼海面,远处的海岸线正在偏离他们原本的航线。
陈老板感觉到了不对劲,皱了皱眉,朝驾驶舱的方向喊了一声:“怎么回事?航线怎么改了?”
良久没有回应,陈老板正要再喊,驾驶舱的门从里面被踹开了十多个人鱼贯而出,迅速占据了船舱的每一个出口,他们手里拿着棍子、刀,还有几把枪。
陈老板的脸唰的一下子白了,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
疯狗从人群中走出来,眼神凶狠,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胸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
“沈咎,沈老板,久仰大名。”疯狗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有人出一笔大价钱,要你的命。”
沈咎扫视一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陈老板已经吓得快要晕过去了,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声音都变了调:“沈、沈老板,这、这跟我没关系啊!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请你出海玩玩。”
沈咎侧目,悠悠道:“陈老板,我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他们是冲我来的。”
随后侧头转向疯狗,带着不屑,居高临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位是陈老板,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要是伤了他,以后在新加坡还混得下去吗?”
疯狗眯了眯眼,认出了这个人在新加坡航运圈确实有些名头,动了他,麻烦不会小。
疯狗一摆手:“让他滚。”
沈咎耸了耸肩,漫不经心转向陈老板说:“陈老板,辛苦你去船舱里待一会了。”
陈老板用方巾不停擦拭着满脸的汗水,慌乱地点了点头后,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后面的船舱,将舱门关得严严实实。
疯狗咧嘴笑着:“沈老板,你倒是挺讲义气,可惜,讲义气的人一般都死得早。”
沈咎不紧不慢地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旁若无人。
疯狗略带诧异,他见过很多人在枪口下的反应。有哭的,跪的,尿裤子的,还有强撑着但眼睛里的恐惧藏不住,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十几把枪的包围下,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沈老板,你倒是挺沉得住气。”疯狗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可惜,你今天的结局只能是沉到海底,没人能救你。”
沈咎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试试看?”
疯狗的眼睛骤然眯起,被沈咎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激怒,大手猛地一挥:“动手!”
打手瞬间涌了过来,李恒挡在沈咎身前,一拳砸在最先冲过来的人脸上,那人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向后倒去。另一个人从侧面扑过来,手里握着一把刀,李恒侧身躲过,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骨头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刀掉在地上,惨叫着跪了下去。
沈咎在李恒身后将燃了一半的烟按在烟灰缸里,缓慢起身,掸了掸身前的烟灰,一个人冲到他面前,拳头带着风声砸过来,沈咎微微侧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抬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肘狠狠砸在那人的肘关节上,那人的手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过去,惨叫声还没出口,沈咎已经一脚踹在他膝盖上,把他整个人踹飞出去,撞在船舱的墙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其他人握着刀,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直勾勾的盯着沈咎,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同伴,不敢上前。
疯狗的脸色很难看,没想到沈咎不是善茬,他往后退了一步,从腰间拔出一把枪。
在他举枪的那一瞬间,李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把屏幕转向疯狗。
屏幕上里,一个女人的脸上带着恐惧,两个孩子依偎在她怀里,疯狗猛的顿住,直愣愣的站在原地,脸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像被人抽干了一样。
“你——”疯狗的声音变的嘶哑,有些不可置信。
沈咎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擦擦手,嫌弃的扔在脚下“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帮沈谦做事,和你老婆孩子在地下团聚,第二条,带我靠岸,你老婆孩子平安无事。”
疯狗握着枪的手止不住的发抖,看了一眼沈咎,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老婆孩子,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手下,然后把枪放下了。
“这没什么难选的,本来不也是要带我们靠岸吗,有什么好犹豫的。”李恒淡淡地补充了一句,顺手整理了下刚刚打斗时弄出褶皱的衣服,随后站回到沈咎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