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咎离开的第五天,裴聿换掉了休息室的单人床。
那天下班,路过家居店,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导购热情地迎上来问他需要什么,然后就在床品区站了很久。
一张简洁的实木双人床,原木色,线条干净,床头有一点点弧度,简单,好看。
裴聿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床头的木头纹理。
“先生,这张床是我们店里的新款,实木框架,承重很好,而且——”
“我要了。”裴聿打断她,“还有床垫,你们这里最好的床垫是哪款?”
导购笑得更灿烂了,带他去看床垫,他定了一款最贵的,乳胶加独立袋装弹簧,能完美贴合人体曲线,他用手按了按,觉得够软,就定了,留了地址和电话,付了全款,走出家居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站在路边点了支烟,然后发信息给童明素让他重新备好几套新的四件套。
以前那张单人床,沈咎每次来午休,两个人都要挤在一起,沈咎再来的话,以后能睡得更舒服一些。
裴聿每天早上醒来拿起手机就能看到沈咎的信息“我起床了,醒来没看到你心情都差一些呢。”,配一张酒店窗外的照片,有时候是日出,有时候是阴天,有时候是濛濛的雨。中午会发“裴三少按时吃饭了没?”,不等回复就发一张自己午饭的照片,菜式精致但分量很小。晚上如果没事,视频电话一打就是半个小时起。
裴聿从来不知道沈咎可以这么黏人,以前的沈咎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危险,但自从送给沈咎一份苦的甜点之后,沈咎面对裴聿的时候像是一把收回了鞘里的刀,刀鞘上裹了一层甜美和柔软。
裴聿一开始不太习惯,他不是那种会腻歪的人,沈咎发十条他回三条,沈咎打视频他接,但很少主动打过去,他以为沈咎很快就会腻,就会恢复到以前那种若即若离的状态。
但并不是他想的这样,裴聿好像是他手机里唯一的联系人。
前天晚上视频的时候,沈咎在酒店书桌前,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头发半干,手里拿着那支Tibaldi钢笔在转,那是他曾经送给沈咎的,到处都不缺笔,随手拿一支就能用,根本不需要把一支钢笔从卡曼带到新加坡。
裴聿没提起这个话题,就是会心一笑,有时候觉得,沈咎像一只花豹,看起来很凶,咬人的时候也确实很凶,但对着你的时候,会露出肚皮。
想到这里,裴聿摸出手机,最后一条消息是沈咎十分钟前发的:裴三少,在干嘛?
裴聿思索一会:到家了,刚刚躺下
沈咎秒回了一张照片,酒店书房的桌面,摊开的文件,旁边放着那支Tibaldi钢笔,台灯的光把笔身照得很亮。
配文:还在忙,想你了。
裴聿看着信息,心里柔软几分,沈咎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最近倒是越来越不藏着了。
裴聿:忙完早些睡。
沈咎:睡不着,想跟你挤在一起。
裴聿的嘴角弯了一下:哦
沈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带着他熟悉低哑的的嗓音:等我回去,每天都要跟你挤那张单人床。
裴聿将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的翘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咎发了一张自拍照,靠在书房的椅子里,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微敞,手里拿着那支笔,表情似笑非笑的样子。
配文:用今天你送我的笔签的合同。
裴聿:恭喜沈老板。
发完将手机放在枕头边,黑暗中,他侧过身,面朝那个空着的枕头,闭上眼睛。
一个人睡,确实很空。
周六,裴聿在家处理了一些文件,下午的时候翻到一张今晚的商会的酒会的请柬,思索一番决定去一趟。
卡曼商会的酒会向来热闹,来的都是商界和政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裴聿到的时候,门口停了一排豪车,穿着晚礼服的男女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童明素跟在裴聿身后,进场后退到了角落里的工作人员区域。
裴聿端了一杯香槟,在人群里走了半圈,跟几个认识的人打了招呼,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聿。”他转过身,看到盛锦礼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正笑着看他。
盛锦礼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衬得他的肤色很白,他长得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温和,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有个很小的酒窝,让人觉得很舒服。
“锦礼。”裴聿点了点头。
盛锦礼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目光在裴聿脸上停了一瞬:“好久不见,你瘦了。”
“最近确实有些忙。”
“吉和港口不是已经搞定了吗?不准备给自己放个假吗?”盛锦礼喝了口酒,语气随意。
裴聿抿嘴笑了笑,两人并肩站着,听着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爵士乐,舒缓的萨克斯声在空气中流淌,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盛锦礼说话不紧不慢,带着让人放松的质感。
“小聿。”盛锦礼忽然叫了他一声。
裴聿回过神:“嗯?”
“素攀·瓦莱家的老三,最近的动作有些反常哦。”
素攀·瓦莱,泰国的顶级豪门,政商军三界都有他们的势力,裴聿知道这个家族,但他的生意跟素攀瓦莱没有交集,平时不太关注。
“怎么了?”裴聿问。
盛锦礼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什么,喝了一口威士忌,杯子在手里转了转,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他一个月前就开始往新加坡一批一批的运人,名义上是劳务输出,但我这边的人打听到,那些人不像是普通劳工,更像是……打手。”
裴聿眼睛里充满疑惑“这个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盛锦礼望向他的目光里也多了一点疑惑,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着要不要继续说:“因为那是沈咎的三哥啊,沈咎是素攀·瓦莱家的六少爷,你不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素攀·瓦莱家的......六少爷。
知道沈咎的背景不简单,桑奇国际的盘子很大,李恒那些人也不像是正经生意人,但“素攀·瓦莱”这四个字的重量,跟他猜的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素攀·瓦莱的势力渗透在泰国的每一个角落,政界、军界、商界更不用说。
裴聿忽然明白了沈咎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确实......不知道”裴聿喝了一口酒,压一压涌上来的情绪,声音很平静。
盛锦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点苦涩:“可能不知道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吧。”
盛锦礼又喝了一口威士忌,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个人叫沈谦,比沈咎大8岁,从小跟沈咎不对付,长大以后就更不用说了,,沈咎的盘子比老三管的那摊大十倍不止,沈谦怎么可能甘心?”
裴聿拧着眉头:“所以,他往新加坡运人,是为了对付沈咎?”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沈咎现在人在新加坡,沈谦提前一个月就安排人过去了,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裴聿在脑海中迅速梳理着这些信息:如果盛锦礼所言属实,沈咎或许真的面临危险,可亲兄弟之间真会爆发如此激烈的冲突吗?但若是素攀·瓦莱的话......
“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还是说有人想让我知道?”
盛锦礼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着对方:“你不想让沈咎受伤,我也不想让你难过,所以,我猜你可能需要知道,”他转身望向舞池,“如果我猜错了,就当我带你八卦一下。”
裴聿低头看着酒杯中缓缓升腾的小气泡,低声道:“谢谢你,锦礼。”
盛锦礼仰头侧目看向裴聿:“不过是个消息而已,但若你真要谢我,以后要是对沈咎没感觉了,不妨考虑考虑我。”
裴聿的手指猛地一顿,略带错愕地抬头望向盛锦礼,盛锦礼将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拍了拍裴聿的肩膀:“我先走了,那边还有几个人要应酬。”走出两步,回过头犹豫片刻:“小聿,你自己……注意安全。”
裴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又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走向露台,靠在玻璃栏杆上点了一支烟,带着水汽的河风将裴聿的头发吹乱。
他拿出手机,看到沈咎不久前刚发来一条消息:无聊的酒会,你又去了吧?
裴聿:嗯,一会儿就走了。
沈咎:有人烦你吗?
裴聿:没有
沈咎:那就好
裴聿抽完烟,跟酒会的主人打了声招呼,就提前离场了。
回去的路上霓虹灯和车流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沈咎,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回到家,裴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裴聿拿起手机,秦皓语?怎么会这么晚给他打电话,裴聿坐起身接起电话,秦皓语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沈咎的三哥沈谦往新加坡运至少两百人,分七批入境,合法签证,但这些人入境之后全部失联了,没去登记的务工地点,而是分散住进了离港口近的几个区域。”
裴聿的眉毛渐渐拧在一起,手指收紧了一些“然后呢?”
秦皓语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玩味:“想给你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沈咎在新加坡谈的那个合作,涉及到一条从新加坡到印尼的航运线,如果成功,桑奇国际就能控制马六甲海峡东段的很大一部分货运份额,沈谦手里也有一条线,是从泰国到马来西亚的,如果沈咎拿下了新加坡这条线,沈谦的那条线就会被夹在中间,两头受制。”
“你都知道了,沈咎怎么会不知道?”
秦皓语说,“张云健早就查到了沈谦的小动作,不过沈咎觉得......沈谦是他哥。”
“你觉得沈谦真的会动手?”
“沈谦要是只是运点人过去,我还不至于担心,但他还去拜会了当地的沙海帮,那帮人,可以说是亡命之徒,只要雇主给钱,什么都行。”
“我知道了。”裴聿挂断电话,紧紧的握着手机。
沈谦、沙海帮。
裴聿点开与沈咎的对话框:那边天气怎么样?
沈咎秒回:又热又闷,不舒服,还是你办公室里的空气最适合我。
裴聿:那就少出门。
沈咎:怎么突然关心天气?还是想关心我不好意思讲?
裴聿眉头急不可查的顿了一下:随便问问
沈咎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一点疑惑,又带着一点试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聿的心跳快了一拍,沈咎太敏感了,只不过问了一句天气,那个人就能嗅出不对。
他稳了稳心神:看你发的那张照片,云层很厚,以为要下雨。
沈咎隔了好一会回道:没下雨,但是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