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咎早已收回目光,安静的开车。
回到庄园,天色已经擦黑。
李恒等在门廊前,看见沈咎的车驶进来,快步迎上去。他看清副驾驶上的裴聿和裴聿那身狼狈的装扮。
“老板,医生已经在等了。”
沈咎转身径直拉开副驾驶的门。他朝裴聿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裴聿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沈咎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把裴聿拉下车,却没有立刻松开,低头看了一眼他被外套遮住的锁骨,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颗痣还在。
“可能有擦伤,让医生给你看看”
裴聿想说不用,但对上沈咎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不熟悉的认真与坚持,让人难以拒绝。任由沈咎牵着他往里走,穿过大厅,上楼,一直走到那间他第一次来住过的客房门口,李恒已经提前打开了门,医生站在里面,手里拎着药箱。
“检查仔细点。”沈咎对医生说。
然后松开紧握裴聿的手,退后半步。
“我先去换件衣服。”沈咎说完便转身离开,裴聿看着他的消失的背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
沈咎今天太反常了,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怕惊扰什么,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医生检查得很仔细。裴聿身上只有几处轻微的擦伤和淤青,最严重的是被铁架划破衬衫时,小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已经结痂了。医生给他消了毒,贴了块纱布,打了破伤风,说没事,两三天就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空。台风依旧轰鸣,吹的窗子有些作响。
沈咎直接推门进来。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走过来放在裴聿面前的茶几上。
“医生怎么说?”
“小伤。”
沈咎点点头,在沙发里坐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裴聿,目光比之前平静了一些,但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
裴聿也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小茶几,裴聿忍不住开口“沈咎,你今天,反应很奇怪。”
沈咎的笑容微微一顿,垂下眼,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他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你差点出事,我到现在还有些后怕。”
裴聿不太相信这个答案,但沈咎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破绽。
裴聿转移了话题,不想气氛还如此诡异的压抑。“批文收到了,港务局那边特意让人送来的,说‘请裴总过目,如有问题随时联系’红章,签字,每一页都齐全。2天前还是“至少三个月”,现在甚至没超过48小时就送到了我手上,沈老板,好一个通天手段”
沈咎僵硬的扯出一抹笑,站起身,走到裴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光晕。
“你今天受惊了,好好休息。明天我让厨房做点好吃的,压压惊。”
裴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愣愣的点了点头。
沈咎站在卧室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台风过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
脑海里反复浮现那那颗痣,鲜红的,圆润的,刚好长在右侧锁骨凹陷处,和他记忆中的位置、大小、颜色,分毫不差。
连周围那片皮肤的弧度,都像极了。
顾清屿
这个名字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带着尘封已久的疼痛和执念。那些他以为已经埋藏了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十六岁那年,他也是在这样的台风天,第一次见到顾清屿。那时候他还是家族最受宠的继承人,还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那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却对着他笑。他说:“你也是来避雨的吗?过来,这边有棚子。”
后来顾清屿成了他唯一的光,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在他被父亲扔进□□、每天刀口舔血的日子里,顾清屿是他唯一的念想。那个人温柔,干净,和素攀家的一切都不一样。
然后顾清屿死了。
死在他岁18那年,死在他面前,死的时候,那颗右侧锁骨上的朱砂痣,还沾着血,红得像火。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
后来的很多年,他找了无数人,长得像的,声音像的,气质像的,他把张以怀留在身边,不过是因为他左侧锁骨上也有一颗痣,黑色的,位置也接近。但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有那种“就是他”的感觉。
直到今天。
直到他看见裴聿锁骨上那颗痣。
沈咎闭上眼,手指死死攥着窗框,指节泛白。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耳边全是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裴聿。
怎么会是他?
沈咎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感觉。
是惊喜?是宿命?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对裴聿的感情,再也回不去了。
之前那些暧昧不清的撩拨,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那些“生活调剂”的逗弄,全都变了味。
他想要的,不再是“有趣”。
他想要的,是裴聿这个人。
完完整整的,只属于他的,裴聿。
哪怕只是因为那颗痣。
哪怕只是一个替身。
他也要!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张以怀走过来,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隐没在云层里。
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客房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
沈咎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那颗痣的主人,就在这座庄园里,离他不过几十米的距离。
他忽然很想现在就过去,敲开那扇门,好好看看那颗痣,好好看看那张脸,好好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他没有动。
他不能。
他怕自己一旦靠近,就会失控。就会让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不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