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
看了一眼床头的钟,九点四十七分。来庄园住了几天,作息变得规律得不像话,没有半夜的电话,没有紧急的会议,连童明素送来的文件都比平时少了一半。
刚打开卧室的门,就看见一个佣人站在走廊里,像是在等他。
“裴先生,早上好。”佣人微微躬身,“今日早餐还是在偏厅。”
他点点头,跟着佣人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来到主楼东侧的一扇门前。
佣人推开门,这是一个小巧的餐厅,一张长条餐桌靠窗摆放,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的泳池,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早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咖啡。
餐桌另一端坐着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的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些长,微微遮住眉眼,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正在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裴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敲击键盘。
裴聿在餐桌旁坐下,刚拿起咖啡杯,童明素就打来电话“裴总,昨天那份补充协议的第三条款......”
裴聿听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的目光扫过餐桌对面的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偶尔停下来皱眉思索,然后继续敲。桌边放着一份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条款三的第二段,他们建议改成……”
“嗯,继续。”裴聿说。
这通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等挂断电话,对面的年轻人还在敲键盘,只有三明治又少了一口。
裴聿放下手机,拿起刀叉,开始吃自己那份早餐。培根煎得恰到好处,溏心蛋火候正好,咖啡的酸度和苦味平衡得不错。
他吃到一半,对面的年轻人终于停下了敲击。他合上电脑,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你是?”裴聿开口。
年轻人抬起头,看向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清澈,带着一丝熬夜后的疲惫,但目光很稳。
“张云健,沈先生的……网络安全顾问。”
网络安全顾问。裴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头衔。
“你一直住在这里?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张云健摇了摇头:“平时不在这里。昨晚刚回来,有些事要处理。”
裴聿点点头,目光扫过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坪,“沈咎呢?,怎么还没下来?”
张云健咬了一口三明治“沈先生出差了,今天天没亮就出发了,大概要两周左右。”
裴聿的动作微微一顿。“出差?昨晚没听他提过”
张云健端起凉透的咖啡,又放下,“事情来的突然,带着李恒和黄川一起去的,我也是昨晚被临时叫过来的,沈先生走之前让我转告您,这两周的周三不必来了。”
接下来的两个周三,他都不用来了。
这本该是件好事,现在协议才过了一半多,突然有了两周的假期,不用应付那些暧昧不清的拉扯,不用面对那个总是让他捉摸不透的人。
“他还说了别的吗?”裴聿问。
张云健想了想:“他说,您如果想在庄园多住几天,可以继续住。不想住的话,随时可以走。我这边会让人继续盯着吉拉育的动静,确保您不会再有麻烦。”
裴聿点了点头。
张云健站起身,拿起电脑,“裴先生慢用,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他朝裴聿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裴聿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草坪上的喷泉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凉的咖啡在舌尖化开,苦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
卡曼积压的事务实在太多,吉和的改造工程进入关键阶段,港务局那边虽然批文下来了,但后续的对接、验收、还有那些永远开不完的会,都需要他亲自到场。
上午就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在花房里站了一会儿,嫩粉色的莲座紧紧相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裴聿的生活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开会,谈判,应酬,签文件,吉和的改造工程按部就班地进行,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只是从没打招呼就离开那天后,就再也没有沈咎的消息。
他会在开会间隙拿起手机,看一眼有没有未读消息。还是会在深夜回到酒店时,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着上次的聊天记录发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周三,别忘了。”的页面上。
清迈的事比预想的棘手,有人趁着沈咎分心吉拉育的事,在账目上动了手脚,想从军火生意里分一杯羹。花了整整两周,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该敲打的敲打,该清理的清理。
回到庄园时,已经是16天后的凌晨三点。
主楼里很安静。走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把墙上的油画映得更加阴郁。沈咎放轻脚步,走过那扇扇紧闭的门。路过客房区域时,他瞥见其中一扇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是张以怀的房间。
沈咎的脚步顿了顿。他想起这一个多月来,每个夜晚张以怀都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不吵不闹,只是在他做噩梦时轻轻叫醒他,在他醒来后端来温水。那道门缝下的光,是等他的灯。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书房里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他把外套脱下扔在沙发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在书桌前坐下。酒精让头隐隐作痛,繁冗的人与事还在脑子里打转,那些账目,那些嘴脸,那些需要处理的烂摊子。
他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儿,浑浑噩噩的就睡着了......
19岁的顾清屿在画室里对他笑:“阿咎,你看,画的你像不像?”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顾清屿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手里的素描本上,是一个少年的侧影,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还有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沈咎凑过去看,笑着说:“不像,我哪有这么好看?”
顾清屿抬眼看他,眼睛亮亮的:“我觉得有。”
沈咎也笑起来,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顾清屿的脸开始扭曲。
那张温柔的脸像融化的蜡一样变形,变成父亲冰冷的脸。父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处理掉他,或者我帮你处理。”
沈咎想喊,喊不出声,模糊的泪水让他看不清眼前,好不容易睁开双眼,又看到湄南河下游那具被水泡得发白的尸体。那件白色的衬衫上沾满了泥污,脸已经肿胀得看不清五官,但锁骨处那颗朱砂痣还在——鲜红的,圆润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不……”
画面又变了。他跪在素攀家的祠堂里,背上一下一下地疼。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每一下鞭子都带着一句话:
“教你什么叫代价。”
“素攀家的人,不能是同性恋!”
“记住了吗?”
画面开始混乱,顾清屿的脸变成了第一个陪他睡的人,那人的锁骨上也有一颗痣,但是黑色的,位置偏了一寸。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都有相似的地方,但又都不是。他们的脸像走马灯一样从他眼前掠过,每一张都让他失望,每一张都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不是,不是,都不是。
最后画面定格在张以怀脸上。
那个年轻人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温顺而平静,锁骨上有一颗黑色的痣,位置和顾清屿的只差一点点。
“不是……”沈咎在梦中喃喃,“不是他……”
梦魇不放过他。画面开始扭曲,张以怀的脸开始流血,那些血从锁骨上的痣里涌出来,越来越多,染红了整件衣服,染红了那张温顺的脸
“不!!!”
沈咎在梦中嘶吼。
现实中,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打翻了书桌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碎片溅了一地。
几乎是同时,门被推开了。
张以怀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睡衣,呼吸急促。显然是听见声音直接从床上起来的,看着房间里的一片狼藉,看着浑身颤抖的沈咎,没有犹豫,快步跑了过去。
“少爷?”他轻声唤道,不敢靠太近,“您醒醒。”
沈咎还被困在噩梦里。他看见张以怀在流血,看见那些血越来越多,看见张以怀的眼神从温顺变成惊恐,变成怨恨,变成和他记忆中那张肿胀的脸一样的死寂。
“走开……”沈咎声音嘶哑,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离我远点……”
张以怀小心地靠近,看着沈咎的样子,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沈咎就在发病,鞭笞的痕迹在后背隐隐发烫……,后来这一个多月,虽然沈咎对他不算亲近,但也没有再伤害过他。偶尔发病时,也只是做噩梦,醒来后看见他在,会安静下来。
他应该可以的,张以怀稳住了慌乱恐惧的心神伸出手,想去碰沈咎的肩膀:“少爷,醒醒……”
他的手刚碰到沈咎,沈咎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挥开。力道很大,张以怀踉跄着后退,撞到了后面的书柜。疼痛让他闷哼一声,稳住身形,看着沈咎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把声音放得更柔和,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少爷,是我,是以怀,您醒醒,没事的。”
沈咎的意识还被困在噩梦里,恐惧和愤怒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看见张以怀在靠近,看见那张温顺的脸开始扭曲,变成了那些曾经背叛过他、离开过他、让他失望的人的脸。
“我说了走开!”沈咎嘶吼,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本文件夹扔了过去。
厚厚的文件夹砸在张以怀肩上,他吓得一颤,停下脚步。疼,很疼。但依旧没有转身逃跑,也没有哭,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沈咎,眼神里满是担忧。
沈咎还在发抖,还在喘着粗气,眼睛里的空洞慢慢被焦距取代。他好像认出眼前的人了,又好像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张以怀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刺激沈咎,不能强来,他慢慢靠近,每一步都很轻,很慢,让沈咎有足够的时间看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