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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漫长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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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结束后,又加了一周的课讲试题和下个学期的课程。这段时间,班上能认真听讲的同学只有少数,大部分同学因不知该如何交代自己的期末成绩而六神无主,百爪挠心,只有极少数的同学能高枕无忧,心安理得地在过年的时候面对家里一众亲戚致命的逼问。

放假这天,汤九歌把被褥扛到校门口,又返回宿舍拖出来两个行李箱,两趟下来,已是大汗淋漓。她叫了个车,把所有行李挨个扛进了后备箱,刚脱下羽绒服准备上车,就看见了陆垚和她的妈妈。

那件事情发生以后,陆垚在学校住了两个月,一次也没回家。想来,这应该是这么久以来,母女二人第一次见面。

许是上次陆垚妈妈来得急,没能换身好看的衣服,她心里一直记着这事儿,这次来接陆垚,特意穿了件黑色仿羊绒呢子大衣,里边是白色针织高冷毛衣,搭配一双黑色皮制小高跟,不像常年泡在油烟里的家庭主妇,倒像是在社区银行上班的漂亮阿姨,眉眼间尽是张扬的自信。

她本就是个争强好胜的女人,只是当了这么多年的家庭主妇,心气被磨没了。可到底是不甘心,总想着望女成龙,她家小儿子是个不争气的混小子,一见到字就眼晕,一算数就变成了蠢猪,烂泥扶不上墙,她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陆垚身上。

毫不夸张的说,陆垚就是她苦苦支撑到现在仅剩的心气儿了。

母女连心,陆垚怎么可能不懂她的妈妈。

陆垚在宿舍门口徘徊了好久,就是不肯往校门口走。期末考她一时冲动撕了物理答题卡,物理考了个鸭蛋,成绩条上那个“0”挑衅她似的,总是在她的脑子里跳,跳得她心口疼。

陆垚拼死拼活学了两个月,她以为自己什么也没学进去,排名还是九百名守门员,可她没想到,自己物理零分,竟然还能考进班级前二十。

两个月,她进步了四百多名,闯进了年级前五百。

她不是学不懂,以前就是没用心学。人的潜力就是无限的,只是有些人太懒,总给自己的懒惰找借口。陆垚以前就这样,一遇到问题,就绕道走了。

就算进步了,物理这个坑,她也填不上,总得编个合适的理由,说给她妈妈听。

出了校门,陆垚抱着一大袋子试卷,环视四周。远远地,陆垚看见妈妈挎着她最爱惜的山寨版lv包,两手插兜,站在呼呼吹的北风里,女战士似的,任凭冷风吹红她粗糙的脸颊,冻红她的耳朵。不知怎的,陆垚的心突然化成了一滩水,暖得她想掉眼泪。

好想说一句“妈妈我想你了”。

很想很想你。我不该跟你怄气。世上只有妈妈好……说句什么话都好,只要能暖一暖妈妈的心窝子就好。

可她就是说不出口。偏偏这个时候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陆垚咬着嘴唇走过去,不敢抬头看妈妈。妈妈接过她怀里的试卷包,捏了捏她的脸,捏得她不得不抬头,说:“还知道出来啊?我以为你放假不走了,就留在学校过年呢!”

“放假学校不让留人。”陆垚小声说。

"成绩单呢?"妈妈说,“拿出来看看。”

一上来就问成绩,多伤感情啊。陆垚叹了口气,从羽绒服兜里掏出那张皱皱巴巴地成绩条,递过去,等待天子降罪似的,闭上眼睛,原地站着,一动不动。

她心想:物理送我上断头台!造孽啊!

陆垚第一次觉得人这一辈子太长了,光是等待审判,就要等这么久。再这么站下去,她要变成冰尸了,几千年后人家把她挖出来,看到她的墓志铭——“死于期末物理考零蛋”,估计能笑掉牙。

“考得还行,看得出来你这段时间努力了。”陆垚妈妈不按套路出牌,让陆垚完全摸不着头脑。陆垚说:“妈,你不能只看总成绩和排名,你也得看小科的成绩。一个一个地看。”

简而言之,就是你别忽略我物理成绩,别给我整什么转折,我心脏受不了。

“物理成绩我也看见了,你没有退步空间了,下次考一分也是进步。”

这句话说得相当客观,应该没有个人感情色彩。陆垚侥幸地松了口气,从断头台上活着走下来,可不容易。

陆垚妈妈没有预兆地抱住陆垚,使劲搓了搓她的羽绒服,搓出不少静电,陆垚的头发已经开始往天上飘了。

“你瘦了太多了,回家吧,垚垚,妈妈给你炖红烧肉。”

“哎。妈,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了?”坦白说,陆垚有点想哭,但她看见了马路对面的汤九歌,觉得当着熟人的面掉眼泪有点矫情,就傻笑着冲汤九歌挥了挥手。

汤九歌捂着自己的心口,冲陆垚笑了笑,又做了个抱抱的姿势,让陆垚抱抱她妈妈。

陆垚接住汤九歌给她的勇气,抱住了妈妈。她的掌心盖在毛呢大衣上,觉得有些扎手,于是踮起脚尖,看了看妈妈的后背——毛呢大衣起了球,像几百个小刺猬粘在妈妈的背上。难怪扎手。

陆垚暗下决心,今年一定要给妈妈买一件新大衣。

网约车从陆垚的私家车旁缓缓驶过,透过车窗,汤九歌看见陆垚的妈妈帮陆垚搓手,然后捧着她的手哈气。

隔着两扇车门,汤九歌明目张胆地偷窥着别人的幸福,暖流从心里淌过,却温暖不了她的海洋。

汤九歌攥着手机,突然很想给林立梅打个电话。

她原本也可以像陆垚这么幸福的。如果那一年的那一天,她能跟林立梅走。

分别那日,汤九歌追林立梅的车,追到了十字路口。林立梅却宁可闯红灯也不肯让汤九歌追上她。

林立梅说过,汤九歌跟着她只能吃苦,跟着汤臣一才能过好日子。

什么样的日子才算好日子?住在汤臣一和他的前妻住过的房子里,躺在汤臣一囚禁章宁的衣橱旁入睡,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屈辱地向汤臣一讨要生活费,忍受他虚伪的笑脸,不耐烦的白眼,以及他卸下伪装后令人毛骨悚然的笑眼。

汤九歌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她扭头,看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阳光刺眼却不温暖。槐北的路很宽,显得路边的法桐和白蜡树的树枝格外清晰,像铅笔素描,仅水杉的枝头尚且保留了一点红褐色,红褐深而不浓郁,盖不住深冬的寂寥。

车拐进居民区,社区公园可见紫叶李、西府海棠、木槿和丁香。槐北的夏天炎热而短暂,总是让人记不住一些小乔木的颜色,从而觉得盛夏并不深刻。说来也怪,槐北的冬天灰的一般无二,却教人无论到了哪里,总能想起这里的冬天。

倘若冬天能短一些,倘若早春能来得快一些。

汤九歌这样想着,下了车。她扫见花坛旁陆垚家的私家车,等了一会才上楼。

过年之前,她宅在家里上网课,很少出门,也很少与陆垚一家碰面。她不知道陆垚知不知道她住在对面,没有主动拜访过,偶尔她站在阳台透风时,回趴在栏杆上,扭头看陆垚家晾的衣服,毛衣秋衣绒衣,大大小小,五颜六色。

雪一场接一场地来,一下雪,晾在外面的衣服就会结冰。汤九歌依稀记得小时候她用结了冰的毛衣袖子敲窗户外的冰柱,说袖子硬得像法棍。现在有了烘干机,反而少了些儿时的乐趣。

很多文艺电影赋予了雪浪漫的艺术幻想,汤九歌却觉得,雪只会给她带来死亡的恐惧。她总是能感受到一些童话故事和文艺片的恐怖氛围,找到浪漫泡沫下令人战栗的悲剧内核。

或许下雪天就是浪漫的,而她恰恰缺少了一颗浪漫的心而已。

冬天让她对生活毫无期待。

普通日子,一个人过;除夕,一个人过;元宵节,一个人过。

她很难从平淡如死水的生活中找到什么乐趣。

有时候,她想找人吵个架,就到早市跟老太太老大爷抢打折的大米,一抢就抢四五袋,然后费时费力地扛回来,放在家里当叠叠乐。

有时候,她想思考人生,就坐到惆怅河边的石头上,看一排老头子钓鱼。他们在冰上凿个洞,然后把鱼钩扔下去,白日做梦似的,等着河底的傻鱼咬钩。

这群人的退休金恨不得比小白领的工资高,汤九歌听他们感慨人生“清苦”,总觉得有一股怪味儿。像古代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为赋新词强说愁,去的分明是青楼,干的是嫖淫之事,还巧言令色地说那是爱情,也难怪他们写的诗多呢,去的青楼多了,灵感当然也就多了。感动感动自己得了。

汤九歌总觉得自己一个人过的时候有点丧,因为她看什么都不顺眼。

偏不巧,腊八这天,她没抢到打折的大米,正憋着一股气,回小区的路上撞见几个染了黄毛的初中生勒索一个小学生。小黄毛们这不正撞枪口上了吗。

汤九歌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撸起羽绒服袖子,露出大红色的羊绒毛衣,装得跟个大姐大似的,冷冰冰地问:“你们在干什么?”

够霸道吧?汤九歌心里没底,于是扎了个马步,把那小学生护在身后,说:“今天腊八节,你们几个小黄毛还没个腊八蒜大,还学会勒索人了?你说你们傻不傻,你们能从一个小学生身上抢到几个钱?”

她伸手指了指社区银行,“我给你们指一条‘明路’。你们要是想干一票大的,赚大钱回家过年,就应该去那里打劫。高风险高回报啊!”

“你……你你是他什么人?”其中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小黄毛甩了甩他脑门上的那一撮毛儿,用他的鼻孔瞪着汤九歌,吊儿郎当地走过来,说:“关你什么事儿啊?你算老几?”

言情剧诚不我欺,小黄毛打劫的时候还真就喜欢说这种话,喜欢挠他脑门上的那一撮毛儿。

只是,小同学,你能分享一下理这种一刀切发型的时候,是什么心境吗?姐姐年纪大了,有点跟不上时代潮流了。姐姐看你,就像一只剃了半个头的猴子。

“我是他姐姐。”汤九歌叉着腰说。

“他怎么又有一个姐姐?”一刀切小黄毛指着汤九歌身后的小孩说,“你到底几个姐姐?”

小孩瞄了眼汤九歌的后脑勺,大步上前抱住汤九歌的胳膊,磕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有很多个姐姐,她就是我姐姐。”

瞧给这小孩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一看平时就没少挨欺负。

汤九歌心想,江湖道义,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下你这个小家伙,还有你口袋那几十块零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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