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七班同学没一个能静下心来学习的。班长不在，他们知道一时半会儿沈绵绵和焦龙也不可能过来，光一个纪律委员，是维持不了纪律的。三五个人一撮儿围成一团，交头接耳，一边说陆垚和周阳的事，一边盯着四楼主任办公室窗户前那几个人影，推测那几个人分别是谁。
“怎么样？焦龙怎么说，三土挨处分了吗？”
陈赫刚垂头丧气地回来，一个男生就把他拐到自己身边，小声问道。
没等陈赫开口，另一个男生就憋不住了，先说道：“她怎么那么冲动呢！实验的校规可不是闹着玩的，她把周阳打成那样，不会被勒令退学吧。”
“要是你你能忍吗？我还觉得陆垚打轻了呢。就该打死那个天天没事找事的贱人！”
“就是，咱们七班就没有孬种！”
“你们可别小瞧了周阳，你以为人家天天穿得跟个流浪汉似的人家没家底啊，人家的爹可是百度上能查到大人物呢。不过我听说他好像是个私生子，估计就是他那有本事的爹不认他呗。”
“什么大人物？不是有人传说是大学校长吗？”
“哦，大学校长啊，那有这么个儿子可真是丢人了。”
“虎毒还不食子呢。这事儿闹得这么大，你们说周阳那个有本事的爹，会到学校来吗。”
“应该会来吧。这事儿就看焦龙怕不怕‘强权’了。”
“嘴上说着‘不畏强权’，可要是真遇上事了，谁不希望自己个有个有本事的爹当靠山啊。我看啊，咱们垚姐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呸呸呸！说什么丧气话呢！陆垚有错吗？我觉得她没错！”
“你觉得有什么用啊，人周阳进医院了，这事已经闹大了！”
“行了，都别说了，该学习的学习，学不进去的就去操场跑两圈冷静冷静。”
说完，陈赫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心里也没底，心揪得很紧，一喘气儿就胸口疼。要是他跪下来求焦龙焦龙就能放过陆垚的话，他早就搁主任办公室跪着了。可是摆在眼前的是什么呢，是他连主任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
沈绵绵不让他进去，怕他冲动行事，让他回来守着七班同学。
陈赫觉得自己就是个没用的窝囊废。但凡周阳动手的时候他能快陆垚一步把周阳那小子制服，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可他就是个傻大个，四肢跟不上脑子。他过去的时候，陆垚已经被人拉开了。
“体委，咱们真不再派个探子过去打探打探情况了。毕竟，咱们七班荣辱与共，垚姐也是替咱们班出了口恶气，咱们不能不帮她呀。”这话说的挺有良心的。
咱垚姐在班上的人缘可是顶顶好的。
这同学担心陆垚，心里不安宁，想多知道点情况，多少帮上点忙。
陈赫拍了拍身边那哥们的肩膀，低声说：“算了，你学习去吧，咱们相信班主任和班长，就别过去添乱了。”
教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大家如坐针毡，却能把躁动压下去，不再交头接耳了。窃窃私语声如蚊蚋，再小，也能吵进陈赫的心里。
他扭头看向对面四楼那间办公室，他数了数，窗户上好像又多了一个人影。
又有人来了。
这次，又不知道是哪位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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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办公室里永远有一股苦涩的浓茶味。红木方桌上的那杯养生茶，就算有了红枣和枸杞的中和，也能苦得人心里发涩。绿萝在这间屋子里仿佛活不下去似的，早早地便垂下了头，蔫了吧唧地挂在土陶花盆上，毫无生气。
每次进这间办公室，汤九歌都很打怵，尤其是面对坐在高达她腰线的红木桌后的中年主任时，她会紧张地不敢说话。
焦龙跟沈绵绵谈话时，她站在陆垚身边，与陆垚十指相扣，紧紧地抓着陆垚的手。
陆垚手背上黑红的血迹没来得及洗，爆开的蚯蚓似的扒在她的手上，真让人觉得恶心。即便如此，汤九歌也不肯松开陆垚的手。进办公室以来，陆垚推了她好几次，仍是没推动她。
焦龙跟周阳的家长通话时，陆垚的妈妈来了。
她应该是一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许是因为心慌，走得急，身上的围裙没摘，手上的油也没擦，身上有股生肉的气味。
汤九歌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有些讶然。陆垚的妈妈，竟然是她经常遇到的邻居阿姨。
阿姨一进来，先把陆垚拉到她身边，视线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扫了几遍，又翻了翻陆垚的手，这才瞪着眼睛，“凶神恶煞”地斥责道：“我供你上了这么多年学，你就学会打人了是吧！你现在可真能啊。你跟我走吧，别学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妈，”陆垚抬起头，看着老风扇眨了眨眼，“是他先欺负我的。好几次了，要是一次两次我就忍了。”
“他欺负你什么了？”阿姨甩来陆垚的手，吼道：“他是把你脸打烂了，还是把你打进医院了？！你要毁了人家孩子的一辈子吗！”
“我没想把他打成这样的。”陆垚哽咽道，“当时我在气头上，我就想教训他一顿。我没想到他不还手，就躺在地上让我打。”
陆垚想起周阳那张脸。他直勾勾地盯着陆垚大笑，牙齿上沾满了血，有些丧心病狂，像是期盼着陆垚能打死他似的。
“你闭嘴！”阿姨抓着陆垚的头发，把她拎到焦龙身前，“你道歉了吗！”
焦龙没想到来了个比陆垚更不好惹的女人，连玻璃杯都不敢端了。他客客气气地说：“陆垚妈妈，您先冷静一下。出了这样的事儿，我知道您也着急，但着急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咱们还是得心情平和地说。”
阿姨把陆垚扔到一边，抓着围裙蹭了蹭手上的油，然后笑着走到焦龙跟前，躬下腰，握住焦龙的手，说：“主任，我就问一句，我家闺女还能继续上学吗。”
“这件事的性质太恶劣了。”焦龙扫了眼陆垚，说：“也得看周阳同学的情况，还有他家长的意思。”
“治疗费我出，他家人要是要赔偿我也认了。”陆垚妈妈红着眼眶，咬了咬牙，突然膝盖一弯跪在了焦龙身前，声音颤抖地说，“主任，我家闺女就算再混蛋，她也得上学。她要是没学上了，这辈子就完了。您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哎，您别这样。陆垚妈妈，您先起来。”焦龙吓得要死，差点也跪下了，“这事儿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周阳爸爸马上就到了，您到时候跟他好好说说，都是实验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少了谁我都心疼。您放心，我会尽量替陆垚同学争取的。”
“谢谢主任，谢谢主任。”陆垚妈妈说着，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里边装着几万块钱。她把信封塞在焦龙口袋里，死活不肯松手，“主任，我求求您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您一定得让我家闺女留下来啊。”
焦龙摸着那一袋子前，想着自己的退休金和半生的好名声，魂差点吓掉了。他忙不迭把钱掏出来，塞回了陆垚妈妈的口袋里。陆垚妈妈铁了心要把钱送出去，二人锯木头似的一来一回，闹了好久。
“妈，你别这样。”看到妈妈这样，陆垚终究是忍不住，哭了。
她抹着眼泪，不肯低头，小声却字句清晰地说：“就算不上这个学，我也能赚钱养活你和弟弟。”
“陆垚，你说什么呢？！”妈妈一把将陆垚拉过去，让她跪在白瓷砖上，“你现在才多大啊？你要去打童工吗？你爷爷奶奶本就嫌你是个女孩，从你出生开始就瞧不起你，你就不能争点气吗？我什么都不求，就求你能在学校安安稳稳地学习，将来能考上个大学，可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