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蕴如走时，冲楚陈点头笑了一下。

楚陈收回视线，想起了许蕴如说过的那句话：“楚陈，你帮我忙，我也帮你个忙，可不可以？”

一周前，许蕴如把楚陈约到图书馆，想跟楚陈定一个友好互助的协议。

许蕴如给出的筹码是，她会帮楚陈搜集所有的学习资料，让他跟自己一起上家教，帮他考进年级前十。作为交换，楚陈要假扮她的男朋友，帮她打探出顾理枝的想法。

楚陈拒绝了。他说，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楚陈这个人有时候喜欢装出一副有心机、城府深的样子，实际上，他就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傻小子，但凡他能把事藏在心里了，那这件事，就一定是让他头疼的坏事。

许蕴如惊讶地问他那个人是谁时，楚陈说，你见过她。

这段时间许蕴如各个社团跑，见过的人可太多了。况且，楚陈也没说是她什么时候见过的，许蕴如想了半天根本没头绪，就又问。这次，楚陈仰着头盯天花板，一个字也不肯说了。

二人斗智斗勇，许蕴如什么也没打探出来，天知道她有多么想抓住楚陈的把柄。最后，许蕴如不得已换了个思路。她说：“那……我帮你追到你喜欢的女孩，你假装跟我关系很好，可以吗？这个应该不难吧，我们，本来不就关系很好吗？”

“楚陈，我们也算认识很多年了吧？”

许蕴如和楚陈是小时候订过娃娃亲的关系。

楚陈的爷爷是退休军官，年轻时，他和许蕴如的爷爷当十几年的战友，是一块上过战场，挨过子弹的交情。他晚年身体一直不好，后重病缠身之时，楚蕴生下了楚陈，爷爷一高兴，便将一半的遗产捐给了儿童基金会，又跟许家定下了这门娃娃亲。只要许家孙子辈有了女孩，就是他的孙媳妇。

这个女孩原先是许蕴如的姐姐，不幸的是，许蕴如的姐姐六岁时死于心源性猝死，这门婚事就落到了许蕴如的身上。

虽是老人的遗愿，但是，因为两家不在一个城市发展，都没把这门婚事放在心上。

直到，楚陈的爸爸离世，楚蕴带着楚陈来了槐北，许家才开始重视这门婚事，当然也是因为两个孩子成绩好，都考上了重点高中，上的还是同一所高中。总的来说，门当户对，彼此还都能看顺眼，这件事就算是件命定的喜事了。

大人们拉红线定姻缘，却没问问小孩是怎么想的。

从楚陈来了槐北开始，每周末都要去许蕴如家吃饭。那时，他还没有把脸上的胎记除去，每次去别人家时，都会戴着口罩。可吃饭的时候，必须得把口罩摘下来。

他总觉得，许蕴如的家人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会小声地谈论他脸上丑陋的胎记。他也会觉得，身边这个漂亮的女孩之所以不正眼看他，是因为嫌他丑。

他低着头吃饭，有时候，鼻尖会碰到米饭上。身边人拐着弯阴阳怪气地笑他吃相难看，他仍是不肯抬头，狼吞虎咽地吃几口，就坐到一边，默不作声地听许蕴如一家子讲话，等着楚蕴来接他。

自少时便敏感的楚陈很快便听懂了大人们的意思，他们满意这门亲事，却希望楚陈能把脸上的胎记去掉，不然实在是不好看。

他回到家，跟楚蕴说，他不喜欢那个叫许蕴如的女孩，也不喜欢他们一家人，长大了一定不会跟她结婚。

楚蕴说，这是爷爷的意思，爷爷喜欢她。

楚陈不知忌讳地说，既然爷爷喜欢，那就让爷爷投了胎，再娶她当老婆好了。

楚陈跟许蕴如就这样看对方不顺眼了一段时间，直到二人都考上了实验，当了同学，关系才好转了一点。

许蕴如说“我们也算认识很多年了”的时候，楚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门讨人厌的娃娃亲，冷漠地回了句：“不算。我们并不熟。”

“可是，我对你一直很好啊。”许蕴如说，“你以前经常来我家，你每次来，我都会陪你听英语录音带，陪你玩国际象棋。我跟别人，可没这样熟过。”

“你觉得熟就熟吧。”楚陈转身要走。

许蕴如抓住他的胳膊，说：“我帮你追你喜欢的女孩，任何时候，只要你想让我帮你，我就帮你。就这一次，你就帮我这一次，可以吗？”

楚陈转过身，想了片刻，说：“可以。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会跟你说。”

“那我要说我的条件了。”许蕴如说，“顾理枝在的时候，你要表现出一副跟我关系的样子，比如说我衣服掉了，你要帮我捡起来，给我披在身上。别的时候，我也会用眼神提醒你。”

“行。”楚陈点头应下，他正打算走，却收回步子，回头问了句：“你跟顾理枝熟吗？”

许蕴如说：“不算熟。”

楚陈又问：“那你喜欢他什么？”

许蕴如轻笑说：“我喜欢他不喜欢我，你懂吗？”

“没太懂。”楚陈歪着头，捏了捏眉头，“随你吧。”

二人博弈到此结束，许蕴如看着楚陈的背影，松了口气。她也想到了他们的娃娃亲。小时候，她第一次见到楚陈时，被他脸上半个巴掌大的胎记吓了一大跳。

人的脸上怎么可能长这种东西？

许蕴如以为楚陈是个小怪物，他性格冷淡，不喜欢跟人说话，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他喜欢的东西。她以为，他当然也不会喜欢自己。

初中的时候她看爱情小说，总是向往梦幻的爱情。可每每周末，她扭头看向身边的“未婚夫”，看他低头扒饭时吃相比猪还难看，就算她想当个不以貌取人的人，可还是忍不住嫌弃他。

她陪楚陈吃饭，是为了让家里的长辈开心。

她跟楚陈一起听英语录音带，是因为她羡慕楚陈发音好。

她跟楚陈玩国际象棋，是因为别的她都赢不了楚陈，就下棋这块儿她更胜一筹。她想压楚陈一头，想看楚陈输的时候，因为不甘心脸红耳朵红的样子。

她不能喜欢楚陈，因为她觉得，楚陈配不上她。

但他们又荣辱与共，她必须忍着心里的种种感情，对他好。

后来，楚陈整了容，去掉了脸上的胎记。她不得不承认，他变帅了，也变厉害了。即便是下棋，她也没办法再赢过楚陈。

她靠近楚陈，只为证明自己跟他一样优秀，这样，她就能把躁动不安的自尊藏起来。好胜心作祟，仿佛喜欢上他就主动认输了似的，再怎么样，她都不能喜欢楚陈。

就算到了现在，她当然也不能喜欢他，她没理由喜欢他，她必须压他一头，让家里的长辈知道，那门娃娃亲，一直是楚家高攀了。

许蕴如从小到大很少碰壁她一直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就算她一直不比不过的楚陈，也跟她有婚约关系，早晚都要跟她绑定在一起。直到初二那年，她碰上了顾理枝。

顾理枝除了名字好听点，身上全是缺点。他就是一个泡在肥皂水里的细菌，到哪都是个祸害。

细菌当然瞧不上肥皂，顾理枝一见到许蕴如就烦，恨不得跟她打一架，把她彻底消灭。偏就是顾理枝那贱兮兮的眼神，吸引了许蕴如的注意。

有人说这叫“痞帅”。

就像现在，顾理枝冲楚陈和许蕴如翻了个白眼，许蕴如非但没生气，还觉得他这个白眼翻的比眼前的更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