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九歌红着眼睛,蹲在床边,不去看林立梅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只看床上的小小孩,看她茄子花色的脸,看她乌黑的同仁,看她猫抓似的小手。
她好小啊。
她好可爱。
我也是从这么小小一只一点一点地长大的吗?
我们都是这样。
“她是你的妹妹。”林立梅轻声说,“你可以摸摸她。你可以亲亲她。”
汤九歌抬起手,指尖慢慢靠近妹妹的脸时,妹妹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妹妹很有劲,攥得紧紧的,攥了好久。
汤九歌惊喜地看着妹妹,心暖得快要融化掉。
小家伙,你一定要幸福啊。
汤九歌在心里对小小孩说,你一定要幸福,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我只有你这一个小妹妹,老天一定会把我失去的幸福,赏赐给你。
你一定要幸福。
只有你幸福了,妈妈才会幸福。
妹妹出生在金秋十月,多么好的季节。汤九歌小时候常常想,如果她自己能选择出生时间的话,她一定要在秋天出生,不冷不热,可以吃糖炒栗子,可以放风筝,可以秋游,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和小朋友们一起过生日,而不是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冬衣,所在暖气片旁边吹蜡烛,冷得伸不出手来。
林立梅跟她说,她出生那夜下了一场大雪。
因为打不到车,所以汤臣一拖着林立梅的背和林立梅一步一步走着去的医院。刚到医院,林立梅就生了。生汤九歌的时候林立梅难产,昏迷了近七个小时。
林立梅说,她和汤臣一的缘是孽缘,所以汤九歌就是天神降下的惩罚,才会险些要了她的命。
可汤九歌毕竟是她的孩子啊。
在林立梅看清汤臣一的真面目之前,她是爱汤九歌的,可后来,就只有恨了。汤九歌上初一的时候,也是一个雪夜,她把陈源带回家里,把汤九歌赶出了家门。
隆冬大雪天,汤九歌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一栋栋烟盒一样的赫鲁晓夫楼中,顶着一篇无边无际的灰色,看着月亮,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槐北的冬天太冷了。她想找一间温暖的房子,坐在暖气旁边看书,什么书都行。她不想在外面流浪,她想回家。
从那之后汤九歌就一个人住在汤臣一的房子里,靠汤臣一的施舍度日。
她住着汤臣一的房子,花着汤臣一的钱。她衣食无忧。她觉得恶心。
汤九歌知道被别人说“没人要的孩子”是什么滋味,说这种话的人不是外人,就是她的亲戚,她也知道被别人骂“妈妈是小三”是什么滋味,她无法辩解,也无处可逃。
因为懂得这些说不出口的痛苦,所以她希望妹妹不要再经历这些事情,妹妹一定要有父母疼爱,一定要健康自信地长大。
汤九歌在产房一直待到了天黑。她舍不得走。这一走,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和汤臣一的出现会打扰林立梅和陈源的生活。
离开市妇幼保健院,她沿着马路走,路边的小餐馆飘出炒肉的香味。她没什么食欲,扫两眼就走了。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闲置许久的二手书摊前。手机响的时候,她想起楚陈,心里咯噔一声。
她放了楚陈鸽子。
一整天没回消息。
楚陈给她发了几十条消息,问她“你在哪儿?”、“还在路上?”、“你还来吗?”、“看到回个信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汤九歌,你吱一声。别不回消息我害怕……”、“你现在在哪??”……
下面是十几条无人接听的语音通话。
汤九歌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不知道该怎么回,觉得手机像个烫手的烤红薯。
她一不小心点了一条「未应答」,拨通了语音通话。
对方秒接。
汤九歌刚要解释,就听见楚陈问:“你现在在哪儿?”
汤九歌扫了眼四周,这附近就是个居民区,没有标志的建筑,也没有景区。她只好如实回答:“在路边。”
楚陈说:“给我个位置,我去找你。”
汤九歌低声说:“不用了。”
她现在心情不好,就算楚陈来了,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把不好的情绪带给他,何必给他徒增烦恼呢?
电话那头,楚陈急了:“汤九歌我等了你整整一天你知道吗?!你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你要是在来找我的路上出了什么事,你要让我后悔一辈子吗!”
汤九歌连忙说:“我没事。”
楚陈的喘气声传过来,震得汤九歌的耳朵酥酥麻麻的。他平复了一下情绪,问:“你回家没?”
汤九歌说:“没。”
“那我过去找你,亲眼看到你没事我就回家。好不好?”
挂了电话,汤九歌给他发了位置。
她坐在长椅上,吹着风,等着楚陈过来。
等着等着,她有点饿了。想到书包里还有几个小饼干,就拉开前面小包的拉锁找。
她一淘,掏出了一个牛皮小钱包,里面装着三千块钱。
林立梅的钱包。
这钱一定是林立梅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塞的。
汤九歌的眼泪瞬间就落下来了。
楚陈跑过来的时候,本来急得要命,想问汤九歌为什么突然失踪为什么不回消息,可他看见汤九歌捂着脸哭,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蹲在汤九歌面前,轻声问:“你怎么了?”
汤九歌攥着那三千块钱,哽咽地说:“我妈妈在我书包里塞了三千块钱。”
楚陈抓了抓后脑勺,问:“你跟你妈妈闹闹矛盾了?”
汤九歌哭着说:“她要是能跟我闹矛盾就好了。”
楚陈坐在汤九歌身边,俩人之间还能再坐两个人。他不太懂,不说话,就安静地陪着她,等她哭够了为止。
汤九歌哭完,擦了擦眼泪。她看见眼前空荡荡的,以为楚陈走了,就用袖子擦了擦鼻子。
楚陈扑哧一笑,托腮看她,哄小孩似的问:“哭够啦?”
“你还没走啊。”汤九歌觉得有点丢人,把袖子藏在身后,问:“你为什么还不走?”
楚陈说:“你放了我一天鸽子,是不是得补偿我?”
汤九歌点了点头:“你想让我怎么补偿你?”
“我想吃开心果。”楚陈指了指路边一干果铺子,笑嘻嘻地说:“你笑一个,咱们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