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梅怀汤九歌的时候,二十六岁。
她跟汤臣一认识第九个月的时候就怀孕了。
九个月,她爱上了汤臣一,爱上了汤臣一展示给她的虚伪的、完美的那张皮,却没能透过那张皮,看到他肮脏的灵魂。
他总是待人温和,细致入微,外人看来他是一个德高望重的教授,是一个爱家顾家的好丈夫。他跟同事相处得很好,他的学生也都很喜欢他,他的“妻子”又那么爱他。
多么会伪装的一个人啊。
汤臣一藏得很好,直到汤九歌上幼儿园的时候,林立梅才知道汤臣一结过婚,或者说,她当了小三。
汤臣一把章宁囚禁起来,每天让她穿着绿色的旗袍念色情小说,把她逼疯,然后把她送进了精神病院,将她关在那里,直到她彻底变成一个疯子。送走了章宁,他便日日陪在林立梅和汤九歌身边,当一个“好丈夫”,当一个“好父亲”。
他给女儿取名为“九歌”,是因为林立梅怀孕的时候总是孕吐,她难受的时候,汤臣一就给她读古文。她喜欢《楚辞》,最喜欢《九歌》,她喜欢神灵间爱恋的故事,喜欢浪漫的乐歌。
她曾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爱情。
她曾以为自己可以放弃事业,相夫教子,做一个合格的妻子,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她可以为了爱情,为了家庭,放弃自己曾经最想要的,只为守住眼前的最好的。
她误入歧途,坠入深渊……命运还是善待了她。
命运让她知道了章宁的存在,章宁的遭遇,章宁的悲惨。命运没有让她成为第二个章宁。
剖开那层巧言令色的厚茧,林立梅眼中的浪漫爱情,不过是一只烂掉发臭的死蛾。
为了与汤臣一彻底断绝关系,为了彻底摆脱汤臣一,汤九歌上初一那年,她与一个在夜店认识的男人结婚了。
闪婚。
她不在乎那个男人的职业,财产,恋爱观,事业观,只要那个男人没有结过婚,没有出过轨,她就觉得这个男人比汤臣一强。她甚至不在乎这个男人对她是不是真心的。
她想,这个男人再烂也烂不过汤臣一,这段婚姻再差也差不过上一段。
林立梅结婚了。没有办婚礼。
她结婚那天,汤九歌中考。
也许是故意不让汤九歌参加,也许是她彻底丢弃了这个女儿,她结婚三个月后,汤九歌才从亲戚口中知道了这件事。
林立梅结婚了。汤九歌会高兴的吧?
汤九歌该高兴的吧?
因为她也恨汤臣一,甚至比林立梅还要恨。
**
十月三日。天公不作美,天降大雨。
汤九歌早上八点便出了门。她特意穿了件baby蓝长裙,穿上了她最喜欢的白色皮鞋,打扮得像个蓝衣天使似的,拎着小皮包出了门。
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满心欢喜地,去见她喜欢的人。
白色牛皮拼接小包上挂满了谷子和挂件,一晃,就叮铃当啷地响。她站在站牌前等车,把包护在胸前,生怕谷子淋了雨。
她和楚陈约好在新华书店见面。她在家里等得没了耐心,便想提前一会儿到,先过去看会儿书。
昨天晚上,她加上了楚陈的微信。
他的头像是qq头像那只小猫头鹰,毛茸茸的,看着像个玩偶,昵称就是“楚陈”,生怕某人不知道他就是楚陈似的。
楚陈给她转了三百块钱,说是上次他们借的钱,连本带利换上。那时候汤九歌正趴在电脑面前看小说,手机没在身边,她看到消息的时候,楚陈又转了两百,估计是怕她不收才转的。
汤九歌回复了一个线条小狗卖萌的表情。
楚陈:「你膝盖好点了吗?」
一只粽子:「已经好啦。」
楚陈:「表情/摸摸头」
楚陈:「明天有时间吗?去书店?上次说的送书。」
他竟然真的想着了!汤九歌抱着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直到滚到地上才停止傻笑。她兴奋又苦恼,林立梅怀孕,她不能不去,可楚陈约她去书店,她又实在是想去。
一只粽子:「我只有上午有时间。」
楚陈:「那就上午。」
楚陈:「你离哪个书店近?我去找你。」
一只粽子:「新华书店。」
楚陈:「好!」
然后他也回复了一个线条小狗卖萌的表情。
汤九歌用手指戳了戳那个表情,心里甜的要命。
她心想:楚陈是个值得喜欢的人吧?
如果当初林立梅没有看上汤臣一,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可是,如果当初林立梅没有看上汤臣一,这世上就不会有她汤九歌。所以,不管怎样,不管林立梅是恨她怨她抛弃了她还是怎样,她都得感谢林立梅把她带到了这个世上。
她得爱林立梅,因为那是她的妈妈。
汤九歌这样想着,坐上了公交车,然后接起了汤臣一的电话。
汤臣一平静地说:“你妈妈生了个妹妹,在市妇幼保健院,你要不要过来?”
不是说才怀孕吗?怎么突然生了个妹妹?
汤九歌反问:“现在?”
汤臣一说:“你妹妹三分钟前出生的。”
汤九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立梅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如果汤九歌没记错的话,她的老公应该是叫陈源,她和汤臣一早就一刀两断了,为什么现在是汤臣一通知她林立梅给她生了个妹妹。
这个妹妹,应该是陈源的孩子吧?
只能是陈源的孩子吧?
汤九歌在就近一站下了车,然后打车去了市妇幼保健院。在产房外,她看见了汤臣一。他靠墙站着,落魄得像个乞丐,窘迫得像个劳改犯。
自作自受。他活该。
汤九歌没喊他,直接进了产房。林立梅躺在床上,身边是个小小的婴儿。
小小的。
汤九歌用手比了比,大概只有一只鞋那么大。
林立梅躺在床上,看向小小孩的眼神那么温柔。
曾几何时,汤九歌也见过这样的眼神。也许那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林立梅送她去上学时,她朝着闹着要在楼下玩蹦蹦床。她笨拙地爬上蹦蹦床,和一群小孩挤在一起,小青蛙似的在绷绷床上跳上去落下来。林立梅站在彩色的围栏外看着她,眼神温柔似水,像是融化了正午的烈阳。
妈妈,你很久没有这样看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