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九歌一直很怕疼，但她从来不喊疼。

一方面是因为她自尊心强，死要面子活受罪，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从小就知道，喊疼只能博取别人的同情。对她而言，同情是最廉价的。

在很小的时候，汤九歌的心里就萌生了一个想法——别人的同情不等同于爱。

那不是爱，有的甚至连怜悯都不算。

汤九歌上幼儿园的时候，林女士在市内的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做销售经理。林女士总是很忙，几乎每天都要忙到七点半以后才来学校接她。

每天放学后，汤九歌就会抱着书包拎着餐盒到学校的传达室等妈妈。她看着班上的小朋友一个接一个被家长接走，总是期盼着妈妈能快点来。

学校里的小朋友走光了，汤九歌就抱着膝盖蜷缩在传达室的沙发上，瞪着大眼睛看保安叔叔玩扫雷，看困了，她歪头就睡，像只小仓鼠。

保安大叔听见她肚子嗷嗷叫，觉得这小孩真可怜，就给她根火腿肠或者烤鸡翅跟，但汤九歌一次也没要。吃别人的嘴短，是要还的。

林女士往往天黑了才来。林女士一来，汤九歌就立刻抱着自己的小书包跑过去，生怕林女士把她落下了。

林女士很少抱着她走，就让她在后面跑。林女士走得急，汤九歌跟不上她，心里着急，一着急就心慌，一心慌就容易把自己绊倒。

她摔在地上，顿时红了眼睛。但她没敢哭，立马就抱着书包站了起来，林女士回头的时候，她已经低着头跑了过去。

膝盖还在流血。

她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战士。战士就是会受伤会流血啊，没关系的，只要胳膊腿还在，意识还清醒，就能站起来继续跑。不需要喊叫，也不需要博取别人的同情。

疼痛消失的时候，同情也会随之消失。人不能依靠别人的怜悯活着。

汤九歌是今天第一个进医务室的伤员，身边还有个帅哥陪着，她不禁想到那个词，福祸相依。

她挺期待这段时间能跟楚陈聊点什么增进一下感情的，但楚陈一句话也没说。他不说，她也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就陪他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医务室很小，约莫一间卧室那么大，没开窗户，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汤九歌一走进来，就捏紧了鼻子。

校医很年轻，像个知心大姐姐，她的视线在汤九歌和楚陈身上扫过来扫过去，似是猜到了什么，兀自笑了笑说：“你们随便坐，我去拿碘伏。”

像是把两个小年轻招呼进了她家的客厅。

楚陈坐在床旁边的塑料板凳上，盯着汤九歌的膝盖，脸色很沉重。

虽然汤九歌一直硬撑着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但她其实一直期盼着他能说两句安慰的话。其实不说也没什么，就是会有点失落。

她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但楚陈不一样，她想从楚陈这儿得到点什么。这是别人给不了的。

在校医给她上药之前，汤九歌就把楚陈支走了。楚陈跟刚走，夏尔就来了。小百灵鸟一来，医务室里顿时有了生气。就像是能冻死人的冰库中开出了朵花来。

“什么仇什么怨啊，他对你下此毒手！撞一次不够，还要撞第二次！简直是欺人太甚，当我七班没有人了吗！”夏尔一进来，就一屁股坐在汤九歌身边，气愤地说，“九歌，你来了实验就没得罪过人吧，一个也没有吧，他是不是反社会人格啊？！”

汤九歌平静地说：“我觉得他可能是受什么刺激了，所以才随便找了个人发泄一下。”

“他是三班体委，叫周阳。”夏尔把知道的情报通通透露给汤九歌，“开跑之前陈赫不小心踩到了他的鞋带，害得他晚了一秒，后面他又没跑过陈赫，心态直接蹦了。跑完之后他气急败坏，想报复咱们班，就过来撞你了。真贱啊，他不敢找陈赫，竟然对你一个女孩下手！”

她看着汤九歌上了碘伏的膝盖，心疼地说：“可怜了我的九歌，膝盖毁容了。”

完全是无妄之灾。

“就因为这么个小事儿他就这么对我？！”汤九歌很气愤，很无语，很不甘心，“他是个疯子吧？！”

她往后一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说：“我终于知道楚陈为什么非要等我了。他是觉得他们班同学做了这样的事，责任在他吧。”

“虽然这事儿本来跟楚陈没什么关系，但他是他们班班长啊，他就是有责任的啊。”夏尔越说越生气，头顶直冒烟，“你是不知道，陈赫找过去的时候，三班那群的人那副嘴脸，真是看的人恼火。他们竟然还护着那个叫周阳的！真是蛇鼠一窝，恶心到一块去了！”

“好烦啊。”汤九歌刚一翻身，膝盖就蹭到了腿内侧，疼得她冷嘶一声，眉头紧蹙，“是谁的错就该谁的错，不能怪楚陈。”

“楚陈人呢？”夏尔问。

汤九歌坐起来，嘿嘿傻笑：“我说想吃玉米，他到食堂给我买玉米去了。”

夏尔说：“你还想着吃？你腿不疼啊。”

“疼啊，疼死了。”汤九歌鼓着嘴说，“刚才老师要给我上药，我不想让楚陈看到我窘迫的样子，就把他支走了。你想啊，他听到我喊疼，肯定觉得我这人特别矫情，我不想这样。”

汤九歌说这番话的时候，楚陈就在门外听着。

刚煮出来的玉米烫手，楚陈就这么握着，手心都烫红了。他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墙，眼里淌着水，心里很不是滋味。

夏尔说：“可是九歌，你看看你这膝盖，你都伤成这样了，就该喊疼啊。不喊疼才怪吧。你是人啊，又不是个小怪兽。”

汤九歌耸了耸肩，笑嘻嘻说：“你就当我是在装坚强吧。”

过了半分钟，楚陈敲了两下门。汤九歌喊道：“医务室的老师出去了，要十二点才能回来。”

“是我。”楚陈说。

楚陈进来，关上了门。医务室闷得慌，他把玉米递给了汤九歌，然后打开了窗户。

汤九歌接过玉米，小声说了句“好烫”。

夏尔朝楚陈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说：“三班的土匪头子来了。”

文质彬彬、仪表堂堂的“土匪头子”发话了：“我会让周阳来给你道歉。‘要杀要刮’你说了算。”

汤九歌很想装大度，但她觉得没必要，这事儿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在实验，岂不是谁相撞她就撞她，把她当成个软柿子欺负了？

她想了想说：“我要他给我写三千字的道歉信，一个字也不能少。而且，他撞了我，也影响了我们班其他三位同学的接力，他要给我们四个道歉。”

“对，必须道歉！道歉信也必须要写！”夏尔在一旁两手叉腰，给汤九歌撑腰。

楚陈点头：“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