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九歌住在槐北市老城区的曲水巷，对面有一条河，叫“惆怅河”。这河的名字起得不好，教高兴的人听了郁闷，教郁闷的人听了想下去游两圈。说来也奇怪，汤九歌总是听说有人喝醉了酒趁黑灯瞎火的时候往河里撒尿，却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跳河。

她想，惆怅河可真是惆怅，人家跳河都不选它，嫌它苦嫌酸，嫌它太有味道了。

街道老，路灯年事已高，熬不了夜，亮一会儿就睡了。

汤九歌知道这些路灯的德行，一进曲水巷便从书包里拿出了小手电筒，照着水泥路脸上的的痘痘坑往前走。

槐北雨多，且说下就下，毫无预兆。汤九歌没带伞，把顶着书包一路小跑，穿过别墅区，进了一栋高寿的旧洋房。

上楼时，汤九歌撞见了人。三五个人扛着一个梨花木的衣橱往上走，皆累得大汗淋漓，楼道里尽是汗酸味儿。

汤九歌从人缝里钻过去，弓着腰往楼上跑。她住五楼，邻居是子虚乌有。

她一个人住，一直很没有安全感。走楼梯的时候总觉得后面有人跟踪她，锁防盗门的时候总觉得门外面站这个人盯着她，就算进了屋，她也会觉得屋里藏了个人，随时有可能冲出来没缘由地一刀宰了她。

——像是有被迫害妄想症。

汤九歌战战兢兢地把窗户和门扫了个遍，放下书包，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把灯全打开，然后才放心地倒在沙发上，伸了伸胳膊伸了伸腿。

回家啦。

只有她一个人的家。

她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两口鱼肉，便把鱼送进了冰箱。冰箱里只有一盒樱桃，她拿出来洗了洗，一个一个地摆在了果盘里。

先前她的手机没了电，在口袋里睡了俩小时，这会儿她给手机充上电，刚开机，手机便跟得了帕金斯似的，哆嗦个不停。

按理说，她是班长，她应该建个班级群，但夏丞相早就把群建好了，还把她这个尚未得民心的皇帝给请了进去。几十条好友申请，汤九歌挨个点了通过。

加完七班的同学，她又加了各班的班长。她简单地备注上是几班的班长，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果盘吃樱桃。吃着吃着，她恍然发现，好像少加了一个人——那个叫楚不知道是哪个chen的同学。

其余十八个班长都加了汤九歌，就楚陈没加。

汤九歌咬着樱桃想了想，点进班长群，在群成员中找了找，找到了唯一一个没有好友的灰色头像。

昵称：该用户暂未注销。

这个人一定就是楚陈了。

汤九歌点进他的主页，因为没有权限，所以什么也看不到。她心想，这个人装什么神秘呢。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终究是没点下去。

不加就不加，谁差你这一个好友啊！

汤九歌刚扔了手机，锁屏上便弹出两条信息：

一班班长：「哈喽哈喽！你好你好！」

一班班长：「我是祈福。」

汤九歌回了一个线条小狗挥手的表情。

一班班长：「你到家了吗？心情好点了吗？」

一只粽子回复：「嗯！」

一班班长：「那就好。楚哥可担心你了，特地让我微信找你，问问你好点了吗。」

一班班长：「你不要误会哈。他不是对所有女生都这么关心的，他只对你这样。」

表情：「滑稽」「滑稽」「滑稽」

汤九歌把这两条信息读了三遍，越读越迷糊。她想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啊？

片刻后。

汤九歌回复一条：「我没事啦。」

一班班长：「抱拳。」

一班班长：「哦对，楚哥的微信暂时用不了了。他表妹拿他手机玩游戏，一股脑冲了一万五，正申请未成年退款呢，号被冻结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开。」

原来如此！

汤九歌回复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表示知道了。

一班班长：「话我传达完了，打游戏去了啊。」

一班班长：「byebye！」

汤九歌刚像点byebye表情包，聊天界面便又弹出一条。

一班班长：「楚哥问你，打游戏吗？」

汤九歌趴在沙发上想了想，回复：「什么游戏？」

一班班长：「你平常爱玩端游还是手游？你要是仙剑或者奇迹暖暖的之类的，我得问问楚哥能不能接受。」

不吃粽子：「手游吧。wzry你们玩不玩？」

一班班长：「可以可以。我们加你。」

汤九歌换了个手机，久违了打开了王者。中考完，她跟着初中语文老师去内蒙古玩了一圈，回来便一直宅在屋子里捂白白。没事的时候，她就打各种游戏，因为她喜欢躺在床上玩儿，所以更喜欢打手游。

她挑英雄，专挑圆滚滚的长得可爱的，至于分路，除了打野都能上。

她一般喜欢走发育路，玩得最多是阿古朵。正好赛季更新，阿古朵不仅能打野，还能走发育路，她便打了一个月的阿古朵，打到了槐北市第十七，然后就开始玩敖隐和莱西奥了。

祈福邀请汤九歌进了房间，打五排。汤九歌扫了眼头像和ID，每一个都像网络男神，不知道哪个是楚陈。

祈福开着麦，问：“五楼打什么位置？”

五个人，四个全能大师，三个王者两个星耀，都没选要打的位置。汤九歌想了想，打字问：“我打发育路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祈福跟个指挥官似的，一会儿安排安排这个，一会儿又安排安排那个，房间里就他一个人开着麦，他跟自己聊得还挺开心的。开游戏之前，他问楚陈：“楚哥，你打什么？”

聊天框中弹出一条：

--：你瞎？

这个头像是猫头鹰玩家的「--」应该就是楚陈了。汤九歌瞄了眼他的头像上面框框。

——他早就选了辅助位。

祈福刚机关枪吐子弹似的说了一通：“这把有新同学不能输！”、“咱们四个全能大师输不起”、“绝对不能输！输了就怎么怎么样！”……楚陈就以秒选瑶妹来明志。

这会儿祈福的头应该像一头腊八蒜，脸上青一块黑一块的。

辅助要是水友祈福就骂了，可这是楚陈，他几乎没有想，就把这口气憋了下去。别人不会玩硬选瑶妹就是摆，但他楚哥选瑶，一定是因为他有自己的、凡人无法参悟的游戏理解。

瑶妹就瑶妹吧。

祈福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