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达到了超出所有人意料的效果。汤九歌拼命憋笑,却还是笑场了五次。
如果展示不同程度的微笑也算表演的话,汤九歌应该是全场最佳。
在欣赏了爵士女团民族舞,相声昆曲耍杂技,朗诵念经舞台剧之后,台下的评审老师和学长学姐顶着一张憋笑到五官扭曲的脸,听完了由夏尔领唱,汤九歌和个女同学合唱的小黄人之歌。
“Ba-ba-ba Ba-banana”像魔音一样在篮球室内回荡,台上堪比作法现场,请几个道士来也压不住。
跑调虽跑掉,丢脸虽丢脸,但大家都笑得挺开心的。
年级副主任本着开放包容的原则,和有乐子比没乐子强的选拔宗旨,将《banana》定为了开场曲。
从台上到台下,汤九歌一直复盘。她问夏尔:“我刚才没跑调吧?我听着我跟你们唱的是一样的。好像是有一点不一样……应该大差不差吧?”
夏尔憋笑:“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汤九歌目光坚定:“真话,你说。”
夏尔脱口而出:“咱俩唱的一样一样的。你没有跑调!我也没有!因为咱俩从头到尾给别人就不是一个调儿哈哈哈!”
汤九歌欲哭无泪,啼笑皆非。
前两天夏尔还说汤九歌要是走了音乐这条路,那华语乐坛就是老来得女,未来必定横扫格莱美,因为她的实力远远超出地球人,甚至能惊艳外星人。
汤九歌突然就明白皇帝为什么会喜欢天天拍马屁的佞臣了,因为忠言(大实话)它真的逆耳啊。
当晚,118宿舍全体成员为了庆祝《banana》成功入选军训汇演开了个小party,陆垚找出一条压箱底的彩带,吹了个几个气球,站在厕所门口跳海藻舞。
陆垚也是个奇葩。跳舞像在擦玻璃,擦玻璃像在跳舞。别问,问就是神仙跳舞凡人不懂。
熄灯后,六个人像小仓鼠似的,缩在凉被里,只探出个头,捂着嘴嚼小零食。
睡在门边的同学负责当侦察兵,一听见宿管阿姨的脚步声,就敲床板子。
宿管阿姨一来,大家就将手里的东西一扔,躺在床上躺得绷直,装睡。等宿管阿姨查完房走了,再坐起来该聊的聊,该吃的吃。
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来上几次,一个个的就跟白天没军训似的,都精神得像刚破壳而出的鸟儿,瞎扑腾。
汤九歌终于在这一夜,跟宿舍里的舍友熟悉了起来。
几个舍友的家境都差不多,好一点的小资往上够个中产,差一点的家长也有编制,旱涝保丰收,衣食无缺。
几个女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聊着槐北市的教育资源分配,聊着新城区的城区规划,聊着实验的特级教师,聊着这届老师普遍的ABB型的名字,聊着怎样才能爬上年级大榜的第一页。
夜越来越深,说话声渐渐变小。汤九歌困得睁不开眼,差点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上铺的夏尔小声地问了句:“九歌,军训这么多天了,你好像没跟你家里人打过电话。你是不是跟你家里人的关系也不好啊?”
“我……”汤九歌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该打给谁。”
夏尔趴在床边,捏着手指,轻声说:“我也是,不知道该打给谁。我以为,他们会主动打给我。”
汤九歌说:“他们应该不会打给我。因为报道那天他们没来,不知道宿舍的电话。不打也好,打了心烦。”
夏尔沉默了一会,再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了点不容易被人察觉的哭腔。她说:“我爸妈离婚了。后来,我妈死了,我爸又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就比我大十一岁。我每次回家看到他和那个女人浓情蜜意,就跑到卧室里抱着我妈的照片哭。要是我妈还在的话,她不会不给我打电话的。她肯定很想我。”
夏尔哭了。
人在孤独的时候总是会想起妈妈,想起过去经历的一些温暖的事,无论到了什么年纪都这样儿。
汤九歌听着闷在枕头里的哭声,眼角有些湿了。
汤九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怕自己的安慰会变成让大厦崩塌的那场雨。她等到哭声小了的时候才说,“我爸妈也离婚了。后来,他们都有了各自的家庭。”
夏尔问汤九歌:“那你呢?”
汤九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手指在墙上胡乱地画着什么,“我一个人住。嗯,自由。”
她想用“自由”二字掩盖住的东西,从她说出口的那一刻就昭然若揭了。
夏尔擦了擦眼泪,往汤九歌床上扔了一小包卫生纸。她以为,汤九歌也哭了。汤九歌捏着那包纸,说:“我没哭。”
夏尔没说话,又往汤九歌床上扔了一大包牛轧糖。汤九歌盯着上面的床板,笑了:“我真没哭。”
“这是封口费。你可别跟别人说我哭过了啊。”夏尔趴在床板上,偷偷地听汤九歌撕开糖纸的声音,小声问:“甜不甜?”
“粘牙。”汤九歌没吃,剥开了糖衣,又给它穿上去了。她说:“封口费我收下了,你别再哭了啊。”
“我不哭了。”夏尔翻过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电风扇发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台老旧的电风扇会掉下来砸到人。过了一会儿,她快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九歌,我觉得,你好像比我更可怜。”
汤九歌睡着了,没听见这句话。
次日清晨,起床铃响的时候,118宿舍简直像《釜山行》的取景地,一个人在厕所里歇斯底里,三四个人扒着厕所的门鬼哭狼嚎。
那位一月一来的亲戚,提前扛着红糖水登门拜访了。
“我就说生理期这玩意儿会传染吧?谁生理期要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大魔王陆垚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娇儿,她捂着肚子嗦着红糖水,“谁给老娘请个假,老娘快疼死在宿舍里了。”
夏尔艰难地抬起手,“我也……我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军训能要了我的命,我也去不了了。请假,必须请假。”
汤九歌刷完牙,转头看见的便是四五个舍友一手抓着水杯,一手捂着肚子,哀嚎之余还不忘咒骂老天的场景。
汤九歌很少痛经,来生理期的时候基本上没什么感觉,就是有点虚。她利索地换上军训服,拎着暖壶,给舍友们挨个倒了热水,又快速地打扫完了宿舍的卫生,这才站到门口,说了句:“我去给你们请假。”
陆垚说:“你不是也来生理期了?你真没事儿吗?别硬撑着啊。”
汤九歌说:“我没事。你们中午饭怎么吃?”
陆垚摆摆手,颓丧地说:“不吃了。生死看命了。”
大魔王败给了大姨妈。大姨妈果真出手狠辣。
时间不等人,迟到会挨训。汤九歌正要走,夏尔却喊住她,说:“那也不能让九歌一个人去军训啊。”
夏尔顺着爬梯往下滑,“嘭”一声掉在地上,然后刷了个牙,脸都没洗,就捂着捂肚子跑了出来。
汤九歌看着夏尔傻笑。夏尔故作坚强地说:“笑什么笑,我的秘密可全压在你身上了。往大里说,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要死一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