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汤九歌来说,认识一个人就像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糖,而对于夏尔来说,认识一些人就像把一袋子糖果撒出去,前者谨小慎微,后者如鱼得水。
汤九歌惊叹于夏尔超强的社交能力,她游说“各国”,仅用半天的时间就在邻近的班级中找到了七八个愿意跟她一块唱歌的女孩。
原本像一潭死水的教室后角落托夏尔的福突然多了几条欢快的小鱼,汤九歌既高兴又苦恼。她原以为其中最跳脱的那条小鱼儿是为自己而来,却不知鱼儿身后本就有一整个鱼群。
夏尔搬过来跟汤九歌坐了同桌,陆垚则坐在二人前一排,一人独享两个桌子。
陆垚不嫌寂寞,因为她能跟自己玩儿一整天。
陆垚一来,一潭死水就变成了一锅沸水,盖了锅盖也压不住。
桌肚里躺着一个黑色的MP3,白色的耳机线伸出来,一头朝夏尔,一头朝汤九歌。二人低着头听着歌,嚼手指饼干,像两只弓着腰的小松鼠。陆垚敲了敲桌子,问道:“你俩偷吃什么呢?”
夏尔从桌子底下给陆垚塞了一包,抬头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别让代班长看见了,她刚说了不准在教室里吃东西。晚自习的时候卫生部的学长学姐要来班里检查卫生,小心点,别掉渣。”
代班长,隔壁宿舍社长,李漾。夏尔说,李漾跟班主任沈老师是亲戚,熟得很。开学报到那天,沈老师选都没选,就直接让李漾做了代班长,可见关系不一般。
汤九歌对李漾印象不深,只记得李漾留着齐耳短发,从后面看像个小蘑菇。最特别的是,李漾的后脑勺的正中心有两个旋儿。小时候,汤九歌的妈妈对她说,头上有两个璇儿的小孩特聪明,将来成绩一定很好。
果不其然,李漾入学成绩,全班第一,全校第九,是个妥妥的学霸。
“害,天高皇帝远!李漾坐最前排,管不到咱们这边的。”
说着,陆垚撕开包装袋,抓了几根手指饼干塞进嘴里,翻着白眼干咽了下去,又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把嘴上的渣渣抿干净了,才转过身去。
汤九歌呆呆地盯着陆垚看。
夏尔对陆垚狼吞虎咽吃东西的习惯习以为常。她用门牙一点一点地削着饼干,说:“垚垚一直这样,要么饿死,要么撑死。你没跟她一块吃过饭你不知道,她不把盘子里的菜扒干净绝不放筷子。大名鼎鼎的六三土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绝不浪费!资源不浪费、感情不浪费、食物不浪费,否则天打雷劈。”
“舍长她,好有个性啊。”汤九歌感慨了一句。
夏尔依旧用走过半生、看透人事的老者的语气说,“其实,每个人都很有个性啦,你认识的多了,就司空见惯啦。”
“哦。”汤九歌鼓了鼓嘴,趴在课桌上看窗外的山楂树。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夏尔刚才说的话,每个人都很有个性,但,我就只是一个很普通很不起眼的人啊。
晚八点。老天爷撒泼,降了场大雨。
真正让汤九歌下定决心报名军训汇演的,是那条通知:参加军训汇演的同学不用参加晚训。
汤九歌盯着字条上的“不用参加晚训”看了好几遍,然后喜滋滋地牵着夏尔的手去了室内篮球室参加第一轮筛选。
篮球室中人满为患,因为那条通知,军训汇演的名额就成了香饽饽,人人想要撕一块尝尝。
汤九歌和夏尔收了伞,挤在入口的防滑垫子上,四处张望。
舞台上,体育老师正在调试设备。几个穿着傣族服饰的女生正在一旁换舞鞋,她们化着精致的妆容,随便做几个动作,就能让人知道她们是真的练过的。
汤九歌低头看了眼被雨水打湿的军训服,揪住夏尔的袖子,问道:“夏夏,咱们就穿着这个上台唱歌吗?”
“应该定几套小黄人表演服的!”夏尔说,“距离汇演那天还有一个多星期,现在定应该也来得及。”
汤九歌瞄了眼周围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同学,问夏尔:“你就这么确定咱们真的能选上?”
“当然。”夏尔自信地说,“他们要是不选咱们,就是他们没品。”
汤九歌不再多言,心说原来自信也是一种天赋。
负责策划的老师和学长维持着现场的秩序,各班同学按照班级顺序站好。篮球室里的灯光很亮,将那些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头发和衣服照得清清楚楚,从最后排看,攒动的人头竟然诡异得出奇。
汤九歌看着看着,心觉新奇,竟然不由自主地笑了。
她察觉到,旁边的人好像也笑了一下。
汤九歌转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不,应该是一双熟悉的眼睛。
他的眼睛真亮啊。汤九歌在心里这样感慨着,不禁又笑了一下。她的笑容浅浅的,像一颗化开的薄荷糖。
楚陈抱着胳膊,歪头看着汤九歌,抬手打了个响指,笑着说了句:“又见面了——同学。”
像是差点喊出一个名字。
汤九歌想起那天在体育器材室里发生的事情,偏了偏头,用耳朵对着楚陈。她的耳朵像小猫耳,愈发红了。
不如不见。她在心里这样想。
汤九歌不说话,楚陈便把那些寒暄的话咽回了肚子里,转头跟身边的同学闲聊了几句。
汤九歌用余光看他,看见他背着一把小提琴,背挺得很直。想到一会儿这位叫楚什么的同学要上台拉小提琴,而自己却要唱小黄人之歌,汤九歌心烦意乱地挠着下巴上的痘痘,又挠死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