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宿舍像一只鼓足了气的河豚，肚子里全是各种炸货的油腻气味。

汤九歌将泡面的汤汁倒进便池，冲了水，而后站在洗手台前，看向热得大汗淋漓的自己——穿着红色条纹衬衫，带着一副黑色塑料眼睛，留着参差不齐的刘海，脸上长满了青春痘，乍眼一看，还以为雀斑长在了腮帮子上。唯一的亮点，便是被衬衫领子半掩的省实验的校徽。

省实验——D省最好的高中之一。只要穿上这身校服，走在北城的各大书店里，不仅买书就可以打八折，还能收获前来陪自家小孩看漫画书的家长艳羡的目光。

多好啊。省实验。

汤九歌用凉水冲了一把脸，抓起军训服进厕所换上。窗户大敞着，热风全都灌了进来，烘得人又出了一层汗。她踮起脚，趴在窗台上，极目远眺，看实验的哈佛红教学楼，看实验的育英池，看两只白鹅戏水，收回视线时，看见楼下几个佝偻着背扛着大件行李排队爬楼梯。

没有人送汤九歌，她一个人扛着行李上楼，一个人收拾东西，一个人躲在厕所观察实验的校园。

她告诉自己。真好，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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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那么大的宿舍里住着六个人，汤九歌睡下铺，跟厕所做邻居。

五个舍友中有三个是实验附中升上来的，是一脉相承的校友，所以很快就熟悉了起来。三个人一起去办饭卡，一起去超市买洗漱用品，一起去澡堂占位置，形影不离，像一根绳上的蚂蚱，所以在分配宿舍卫生的时候，她们联手将擦洗手台、刷厕所和拖地的任务交给了剩下的三个人。

汤九歌拖地。

军训第一天，宿管检查卫生，汤九歌所在了118宿主因为地上有头发扣了2分，“喜提”女生宿舍倒数第一。

因为不熟悉，几位舍友没说什么，汤九歌也选择了沉默。

军训第二天，宿管依旧检查卫生，这次，118宿舍又因为地上有头发扣了两分。汤九歌发誓自己跪在地上用卫生纸一根一根地把头发全都捏起来了，但，依旧倒数第一。

这次，有人主动地找了汤九歌。因为昨天，选了舍长。

舍长叫陆垚，人送外号“六三土”，是个性格大大咧咧、性子泼辣的女生。她喜欢穿大红色的衣服，像川渝的小辣椒。

听舍友说，她跆拳道练到了红黑带，在初中的时候，没少当霸王。

汤九歌对陆垚说出了她到118宿舍之后说的第一句话：“能不能换一下？”

陆垚坐在汤九歌的床上，翘着二郎腿，像个占山为王的山大王，一边扒着碧根果，一边用对猴子猴孙说话的语气问汤九歌：“什么意思？你想换什么？”

陆垚的嗓门属实是不小，汤九歌其实是有点怕她的。因为不熟，汤九歌不知道这样说话的陆垚，已经算温柔的了。

在汤九歌眼中，陆垚就是个大魔王。

汤九歌看着陆垚手中碎成四块的碧根果，害怕这就是一会儿的自己，小声地说：“我可能不太适合拖地。”

其实，她是想将自己这两天做值日的心酸历程说出来的，但她想了想，又觉得说出来会显得自己太矫情，于是乎，就闭嘴装死了。

这时，汤九歌的上铺突然伸出头，甩了甩长头发，洗发水的香气扑了汤九歌一脸。

上铺那女孩笑着问汤九歌：“那你说你适合干什么吧。先前我们问你要干什么活儿的时候，你只点头不说话，我们问你点头行不行，你不点头也不说话，我们就以为你是默认行。”

汤九歌腼腆地说：“好像不太行。”

烫九歌觉得有点尴尬。跟不熟的人说话，她就是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即使那个人现在正穿着芭比粉色的内衣冲她温柔地笑着，看起来像个精致的芭比娃娃。

汤九歌都不知道自己亲妈穿什么颜色的内衣。

“那就换一个！”陆垚舔了舔门牙上的干果皮，往汤九歌手里塞了一把扒好的碧根果仁，说：“刚来大家都不好意思说，熟了就好了。咱们还得一块睡三年呢！我是舍长，我有分配权，你跟我说，你想干什么活儿？”

汤九歌很纠结。她想，既然自己主动提出了要换，如果再换一个很简单的活儿的话，宿舍里的其他同学可能会不高兴，于是就说：“我可以刷厕所。”

上铺那女孩不可置信地说：“啊？你要刷厕所？你竟然主动提出要刷厕所？！”

陆垚一脸吃惊地说：“我住校住了六年了，你是认识的第一个主动刷厕所的。干值日这块，刷厕所的讨厌值比拖地还高吧？”

“我第一次住校。我，我先刷一下试试？我这两天一直害咱们宿舍倒数，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说着，汤九歌小心翼翼地把碧根果仁放到了陆垚的手里，用更小的声音说，“不用了。谢谢。”

“害。多大点事儿啊。咱们宿舍倒数又不是你的错，那是宿管阿姨眼神不好，把地缝看成头发了！”说着，陆垚又把碧根果塞回了烫九歌的手心里。

陆垚怕汤九歌仍然不好意思，便敲了敲床边的铁皮橱柜，冲上铺那女孩喊道：“夏尔，你吃不吃碧根果？我这儿还有。”

原来上铺的女孩叫夏尔。汤九歌默默地记下了“夏尔”这个名字。

“来，垚垚，喂我嘴里！”夏尔朝陆垚吐了吐舌头。

汤九歌看着上铺那个女孩，觉得她好可爱，古灵精怪的，而且长得很漂亮。虽然汤九歌不喜欢以貌取人，但她不得不承认，在很多时候，漂亮的人总是能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身边这位“山大王”，虽然看起来有点凶，但是性格很好。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汤九歌捏起一小块碧根果仁，放进了嘴里。

**

汤九歌跟夏尔一起回了教室。

军训第三天，汤九歌依然对班里的同学没什么印象。

报到那天，她迟到了。她穿着初中的校服慌慌张张地跑到教室门口，对着那位短头发的女老师，又是鞠躬又是道歉的，一口气说了好多话。

新生报到，班主任自然不会为难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新生。汤九歌如释重负地走向教师最后排唯一的空位，途中视线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坐在位子上时依然不死心地左瞧右看，最后，她平静地得出结论：我们班好像没有帅哥。

她不仅没有看到帅哥，还没有同桌！

高一七班，四十一个人，汤九歌入学成绩第十九名。如果座位是按照入学成绩来排的话，她也许会有一位同桌，但无奈的是，座位是按照到班顺序随便坐的，她又晚了一步。

汤九歌心想，没有同桌也好，不仅不用花心思讨好新同桌，还有一个空桌子能放东西。

——就是有点寂寞。

桌子上摆放着军训服和新生入学手册，以及中考成绩单。汤九歌简单地翻了翻，而后将这些东西通通送进了桌肚里。

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教室里的同学的后脑勺——两个女生在玩数独游戏，一个男生悄悄地成绩单卷成卷儿藏进了袖子里，一个戴着潮牌鸭舌帽的同学正在画台上的老师，好几个人在听mp3，还有两个人在鬼鬼祟祟地刷手机。

这些人都是她未来的同学。

汤九歌鼓起勇气，对自己说，第一个学期结束之前，她要认识十个人，至少认识十个人。

然而，军训结束那天发生的事情，让她不得不在三天之内认识所有人。

窗外有一棵山楂树，上面挂着绿色的精灵。在那些绿精灵变成红精灵之前，汤九歌就变得跟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