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从内柜取了出来。
木佩是浅黄褐色的软香木,不事浓彩,顺着木纹浅浅雕了莲瓣纹路,一半刻莲房,一半刻莲叶,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佩尾系着两根绦带,一根桃红,一根柳绿,囊芯装了调和好的兰芷香,淡而悠长。
婵鸢接过来,把两半对在一处,果然是一朵完整的莲。
“木不名贵,胜在是同一块料子剖出来的,拆不开,合得上。”婵鸢把桃红绦带那半递给他,自己留了柳绿绦带的一半:“往后你带莲房这半,我带莲叶这半。”
沈玄苏接过,低头,认真将佩系在自己的腰带上。
浅蓝衣身,配着浅木香佩,红绦垂下来,他又伸手,帮婵鸢把另一半佩系在她枣红襦裙的裙带上,温声道:“娘子选得好,旁人的同心佩多是绣囊。咱们用木的,耐放,不容易坏。”
店家在一旁乐呵呵道:“郎君小娘子真是璧人一对,这对佩,正好贺二位新婚大吉!”
婵鸢被说得脸颊微微发热,别开眼,伸手去架子上又翻了两个小小的香包,一个绣着桃,一个绣着梅,她打算放在大婚的妆奁箱里压箱。
“东西挑得差不多啦,先去我爹娘那边吧。”
沈玄苏自然无不可,二人离开香佩铺,又往城南走。
热闹的市声渐渐淡下去,沿街屋舍从林立的商铺换成整齐的闾里民宅,闾巷深处,是付明谦与宋莲心新选的宅院,做了国丈,总不能太寒酸。
婵鸢上前抬手叩门,宋莲心探出头来,一眼看见女儿,又瞥见身侧立着的沈玄苏,先是一怔,随即连忙把二人往里面让:“陛下?”
沈玄苏莞尔一笑,“岳母大人,新年康泰。”
宋莲心连连应下,又道:“鸢儿,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快进来,外面风还凉。”
院子里面,侍从们知道来人是微服私访的皇帝,都低头避让,付明谦正在天井旁摆弄陶盆,里面种着冬兰,他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也连忙起身:“陛下,皇后娘娘,新春吉祥。”
“爹,娘,元正大吉,女儿回来给二老拜年。”婵鸢屈膝浅浅一拜,又往旁边让了半步,看向沈玄苏。
沈玄苏依着民间晚辈的礼数,端正拱手:“小婿祝岳父、岳母,新岁安康。”
二老哪里受过天子这样一礼,登时慌了,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连连侧身避让。付明谦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快坐快坐。”
婵鸢笑着打圆场:“说好今日只是寻常归家,不必拘那些大礼。”
宋莲心道:“正巧厨房里蒸好了黍糕,还有蜜渍的干果,我叫雨盈去端来。”
不多时,雨盈端着食盘过来,盛着温热的黍糕,一盘蜜枣、栗脯,斟了两杯米酒,推到四人面前,还依着从前的称呼,笑盈盈道:“小姐,吃点心。”
婵鸢很喜欢她这样叫,笑道:“嗯。陛下也尝尝吧,我娘做了许多年,我小时候最馋这个。”
沈玄苏接过来咬了一口,软糯微甜,便道:“很好吃,果真美味。”
付明谦见帝王温文尔雅,不像是为政事而来的模样,便道:“陛下,臣听闻,近日宫中旧事重提,陛下似在追查往年先帝汤药一案?”
沈玄苏道:“是。虽是旧案重提,但也有可能拉下一些人,岳父可有头绪?”
付明谦垂眸稍作思忖:“陈年宫中药事年月久远,当年经手的宫人、医工大多早已离散,或是亡故,线索早已漫灭了。老臣对于深宫之内的细务所知有限,只是知道御药出入多由少府御府与宫中女眷经手,药汤从药局送入内殿,中间转手之人繁杂,最容易暗中动手脚。”
沈玄苏不置可否,似谈家常:“转手之人繁杂,便意味着知情者未必只有一二人。有人暗中调药,有人窥见异状,却选择缄口不言,冷眼旁观。这般知情不报,与下手加害又相差几何?”
付明谦点头称是:“陛下所言极是。宫闱幽深,人心难测,有的人或是被人胁迫,或是心存私念,才会选择闭口。只是若要深究,牵连的勋贵甚广,恐搅动朝野动荡,还望陛下审慎。”
沈玄苏抬眸望他,目光沉静,温声回道:“朕自然晓得其中利害。朕追查旧案,并非只为掀起大狱,只不过是要解另一桩悬案。”
婵鸢心道:是那一桩何人要毒杀沈玄苏的悬案。
付明谦道:“陛下,若说起旧人旧事,臣倒是想起一事。镇国公府近日谢绝登门拜访的大臣,臣只怕是国公老身子骨吃不消,陛下体恤老臣,元正岁首,帝后若能亲临府邸贺岁,既是给足了老臣体面,也能宽慰臣子之心呐。”
沈玄苏含笑道:“岳父说的是,朕记下了。”
坐了半晌,不便久留,免得引人注意,两人起身告辞,婵鸢又同爹娘细细叮嘱,天冷多加衣裳,有事便托人递信入宫。
送到院门口,宋莲心悄悄塞给婵鸢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她亲手绣的一对红底枕顶,是她早早备好给女儿压妆的。
婵鸢握着小小布包,心口又暖又酸,低头敛衽谢过,才与沈玄苏离开。
走出闾巷,墨风套了两辆车,和赤宁一起,先将一车送回宫,再送婵鸢和陛下去镇国公府。
车驾至府门,镇国公亲率阖府子弟等在门口,一众人中,婵鸢唯独没有见到吕太妃。
先帝死后,沈玄苏念及镇国公助他登基的功劳,特准吕太妃回家侍奉父母终老,不必入太庙守陵,镇国公那时还老泪纵横地谢恩,怎么一回了家,父女俩便变了脸?
总之,二人入府落座,正堂里灯火和煦,府中宾从有序,吕氏后人们轮番上前,为帝后祝寿贺年,沈玄苏一一受了,婵鸢遍观席间女眷,还是没有吕太妃的身影。
婵鸢便问:“镇国公,今日元正吉席,阖府欢聚,怎么不见吕太妃?”
镇国公回禀:“回娘娘,太妃娘娘近日身染微恙,体虚乏力,畏寒静养,不便出堂赴宴,故而未能前来迎驾陪席,还望陛下、娘娘恕罪。”
婵鸢眸光轻敛,道:“原来如此,那本宫更应该去看望太妃娘娘。”
她起身离席,镇国公出言:“娘娘!”
可是婵鸢没有回头,镇国公还是不敢公然忤逆皇后,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放行她入内院。
暖阁深深,帘幕低垂。
吕太妃独坐在窗前,风华仍在,只是身子孱弱,却也不走,像是等着她来。
婵鸢是这么觉得的,因为吕太妃听到她来,却不曾回头看她。
婵鸢进了她的房门,温声道:“太妃娘娘,本宫来探望你了,你身子可好些了?”
吕太妃终于苦笑出声,回头,静静道:“皇后娘娘,您看,妾身这个样子,还算好吗?”
婵鸢垂眼一瞧,险些悚然。
太妃如今……已是身怀六甲。
这孩子,绝不可能是先帝的骨肉。
吕太妃捂着凸起的小腹,屈膝跪在婵鸢面前,流着眼泪,轻声哀求:“娘娘,此事万万不可外传,求你替妾身保守这个秘密,妾身愿意为娘娘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