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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第 1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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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鸢快步走过去搀扶起她,回身关了两扇门,拉着吕太妃坐到一旁的软榻边,柔声道:“太妃,你不要这样,本宫想知道,这孩子到底谁的?”

吕太妃擦去泪珠,对着婵鸢凄然一笑:“娘娘既然已经看到,妾身也不便隐瞒。妾身在入宫前,曾有一个未婚夫婿,是执金吾秦权。”

她抚着小腹,坐在昏暗无光的漆黑小阁楼里,道:“当年先帝采选后宫时,家族命妾身入侍先帝,妾身与阿权的婚约便就此断绝,妾身原以为这一生就要老死深宫,再无相见之日,却不曾想,先帝崩逝之后,陛下念及父亲当年辅佐陛下有功,特赦除去妾身的宫籍,放归本家,也是那一日,阿权来送妾身回家,这一来二去,便续了旧情。”

婵鸢心道,执金吾秦权掌京师缇骑与武库,乃是手握京畿要害的重臣,只有一点小问题叫人诟病,便是年龄三十有八,至今未婚。

先帝的太妃与掌九卿兵权的重臣暗结珠胎,这事万一传出去,可是砍头的大罪!不怪镇国公把女儿关在暗无天日的小阁楼里不叫出来见人,为人父母者怎么愿意看见女儿成日郁郁寡欢?这也实在是迫不得已。

吕太妃见婵鸢不说话,心里头忐忑,身子一软又跪下,扶着肚子颤巍巍地看她,眼底蒙着一层泪雾,央求道:“娘娘也明白其中凶险,若是传扬出去,不止妾身身败名裂,阿权,还有吕氏满门都难以保全!妾身今日求娘娘,要杀要剐都成,只要能叫妾身生下孩子,妾身任由娘娘发落。”

婵鸢叹了口气,“太妃这又是何苦?你先起来吧。”

婵鸢俯身又将她扶起来,这次用力捉住了她的手,望着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暗自感叹岁月总是对美人过分宽容,多年的深宫生活并未摧残她的姿容,反倒在她离宫后又平添了几分鲜活,满眼都是对未出生孩儿的希冀。

婵鸢道:“本宫也是女子,知道身为母亲想要保护孩子的心情,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既然太妃膝下已有柏王这个儿子,应当尽心教导,规劝柏王去往封地,也许柏王便不会被削藩。可反倒是对柏王不闻不问,却与秦将军重修旧好,又暗结珠胎,是为何?”

吕太妃闭了闭眼,一声轻叹,终于将多年深埋心底的心事慢慢道来:“妾是四皇子的生母,自然希望自己的儿子登临大位,盼我镇国公府荣华富贵。可是,正因为他是妾的儿子,妾比谁都了解他,他不是一个能担重责之人。当年他被毒哑了嗓子,先帝便失去了对他的疼爱,他也不争气,整天自暴自弃,妾身怎么劝都无用。后来,凌瑶嫁给了他,他终于振作起来,可是却与妾疏远,只有年节才回宫看妾。儿大不由娘,他有了新家,日子富饶,夫妻恩爱,忘了生母也正常,换作寻常母亲,应该也就接受了吧?

可是娘娘,咱们不是寻常母亲,你如今伴在帝王身侧,得他独宠数年,自然不会理解,先帝在位时后宫女子三百,得宠有几人?帝王心深不可测,他爱谁谁便是主,不爱谁,便是奴婢都不如。

寻常女子一生困于宅院情爱,百年浮沉不过悲欢离合,可帝王家连情爱都是雨露均沾的。先帝宠爱妾,只因父亲权高,妾如履薄冰,盼着先帝一月一来,这二十五年,每一日都这样过。”

吕太妃以袖拭去眼角新漫上来的泪,语声渐轻,漫起一层遥远的怅惘。

她感觉自己忽然望见许多年前云京坊里那个尚未入宫的少女,在很远的地方朝她招手。

她轻声道:“娘娘不知道吧?妾身原名吕忆琴。”

婵鸢对吕忆琴这个名字有几分印象,着实是京师内赫赫有名的美人:“本宫知道,太妃曾是云京城内出了名的绝色佳人。”

吕绮琴垂眸,轻轻笑着说:“什么佳人,当年妾身被家族送入深宫那一刻起,这一生便被注定好了。妾身的命先属于家族,再属于先帝,后又系在儿子身上。所有人都教妾身,女子生来便是为宗族的荣耀而活,为子嗣的荣辱而活,没有人问过妾心中所求,没有人问过妾真心爱谁,是不是想要为了他放弃少女的自由,去做一个伟大的母亲。

嫁进帝王家,便是困于樊笼,十月怀胎,非己所能择;一朝分娩,亦非己所能定。操持后宫,终日不得闲;侍奉舅姑,又似天经地义。天下万般事,最荒唐者莫过于此:嫁人的女人,决定她嫁入谁家的是旁人;生孩子的是女人,决定女人能不能生孩子的却是男人;做母亲的是女人,教女人怎么做母亲的却是世人。莫说我是后妃,就算是平民女子,亦是如此。

帝王家最重子嗣,妾曾见过淑妃难产,那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触目惊心,可那不是水,那是后妃们的命,一盆盆地泼出去,用命成全皇家的香火,这命怎的就这样廉价?

先帝不是普通男人,要选最尊贵的女人生孩子,咱们这些女人承载他的欲望,做他传宗接代的牺牲品,做家族的奴隶,谨小慎微,相夫教子,美名其曰是皇子有德,能保后半辈子荣华富贵,但是谁教女人离了男人便不能活的?不还是男人?

妾便没读过女德女训女戒之外的书,也只认得这些书上的字,父兄夺了妾的书卷,以为妾目不识丁便能安分守己,与男人相安度日;

母亲,姑姑,姐姐们,她们都劝妾不要再想阿权,可妾觉得是她们自己早就被这规矩腌透了,烂到了骨头里,她们看着我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不忍放弃做权力,却又不得不循规蹈矩做一个完美的女人,何其可悲?

世人翻开史书,看到的是帝王将相,是江山社稷,可谁找得到妾的名字?

找不到的,史官只会写:某年,某妃生子;某年,某妃薨。

我是谁的女儿?我爱过什么人?我在哪个夜里对着月亮哭过?没有人知道。我的一生,就是史书上那几个干巴巴的字,连一笔多余的墨都舍不得给我,我甚至不如一块碑,碑上好歹还刻着姓氏……我只是一缕风,吹过了就散了。所以我现在要放肆地活着,我想爱年少时便爱着的人,想与他有一个真正在爱里出生的孩儿,不再为先帝守身如玉,不再做柏王供在案板上的名义上的母亲,虽然这对盼山很不公平,但他也得到了凌瑶的爱,这份爱能弥补我对他的亏欠,现在,我也要去寻找我要的爱。

皇后娘娘,妾知道,这是大逆不道,可妾的前半生已经做了个世人眼里的好母亲,现在,妾想做回在京师里恣意潇洒的吕忆琴。”

婵鸢静静地听着,道:“身为皇后,本宫理应当谴责你,立即将腹中胎儿打掉,送去太庙殉葬,以儆效尤。但作为一个女子,本宫想饶恕你的罪过。

余生不过寥寥,不如痛痛快快,去读书,去做学问,去游山玩水,去品味人间。先帝生前仁善,没有吩咐你们陪葬,便是有心放你们自由,这事情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看话怎么说,事怎么做。如今时过境迁,新皇继位多年了,早已经没人再提起你的名字,待你生产,假称暴病而亡,易名改姓,住进执金吾府中,再没人会注意到你。”

吕忆琴双眸怔然:“真的?”

“当真。”婵鸢语重心长道:“吕忆琴,今日你所言一切,本宫可以替你保密,你腹中孩儿的秘密,本宫也可以替你守住。但本宫也有条件。”

吕忆琴道:“娘娘请讲!”

婵鸢循循善诱:“你要把当年所有实情尽数说清,当年先帝重病,送给陛下汤药的里可是有毒的,究竟是谁手笔?你当年到底知情多少?”

吕忆琴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苦涩悲凉:“是,我早知那药不对。当年廖西锦与虞氏外戚勾结,暗中调换药方,长年累月给陛下下慢毒,耗损龙体,伤及根本,这些我都知道,却从未揭穿。那个时候,我还盼着四皇子登极,但这深宫里未必只有我一人知晓汤药有毒,有人虎视眈眈,就有人欺上瞒下,经手汤药之人众多,除了我之外,太后也常去探望陛下,这如何能查清楚?难不成要全部砍头?后妃中并无精通药理之人,若有,恐怕也早已自保去了。”

如此一来,线索又断了,婵鸢只怕找不出下毒之人,沈玄苏的命定之劫便永远无法解除。

婵鸢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轻声叹道:“罢了,虽然今日本宫没有什么收获,但还是想做一件事。本宫会让镇国公将你放出去,只要你不出府,顺利诞下孩儿,一切便都按刚才说的来。”

吕忆琴低下头,温顺道:“多谢皇后娘娘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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