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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 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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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前虞氏权倾朝野,满门煊赫,风头无两,彼时的虞霏是云端之上高高在上的虞家嫡大小姐,从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在宫中横行肆意,可世事无常,荣华易碎,不过一夕政变,虞氏轰然崩塌。昔日鼎盛满门转瞬沦为罪臣逆族,朝堂清算之下,虞家男儿赐死的赐死,女眷流放贬黜、飘零四方,偌大一个簪缨世家,落得个满目疮痍的下场。

这曾经众星捧月的虞家大小姐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依仗,家破人亡,亲友尽散,偌大虞家到头来只剩下虞霏一人孑然一身,孤苦伶仃,想那三年王府冷寂,无人问津,她也是独自吞咽委屈与凄凉,彻底磨平了她身上所有的骄横戾气,将当年那个目中无人的娇蛮贵女,淬炼成了如今这般顾全大局的正妃。

她早已没有嚣张的资本,却生出了风骨与格局,尽管婵鸢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情。

世道打断了虞霏的傲骨,让她低下头,被世俗吞噬,成了一个谨小慎微的王妃。若她投生在旁人家,便还是那意气风发的大小姐,也许会嫁给意中人,琴瑟和鸣共度一生,而不是随着家庭颠沛流离,在婚姻中受尽苦难。

可在这世事浮沉的沧桑面前,每个人的命运早已都是轻如鸿毛一般,盛衰起落,人情冷暖,大抵便是如此。

婵鸢连自己都救不了,能为虞霏做的,也只有这些而已了。

殿中群臣看着此番景象,也皆是暗自唏嘘。

谁都记得当年虞家的滔天权势,对比今日,只剩物是人非的感慨。

茹太妃望着沉稳识礼的虞霏,心底更是愧疚难言。

是她教子无方,纵容儿子荒唐薄情,委屈了这般品性端良的儿媳,如今更是靠着儿媳的大度,才保全了重王、保全了自家最后的体面。

她上前两步,对着虞霏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愧悔:“是妾身教子不严,让你受了数年委屈。好孩子,委屈你了。”

重王羞愧得无地自容,伏跪于地,一腔蛮横怨怼,都不如愧疚来得凶。

他清清楚楚记得,虞霏从未责怪过他,哪怕他夜夜在外流连,王府形同虚设,她依旧晨昏定省,打理府中上下,守着王妃本分,替他维持着颜面。

今日是他自己在宫宴失态,是他荒唐失德,是他不顾皇家体统,可最后为他保全颜面的偏偏是被他冷待数年的妻子。

反观自己,骄纵、荒唐、浅薄、不孝、不义。

对比虞霏的格局胸襟,他卑劣得可笑!

重王深深叩首:“母妃,儿臣知错,过往三年,是我昏聩糊涂,沉溺私情,冷待正妻,漠视伦常,辜负王妃贤德,荒废自身本分,更是辱没皇家规制……今日当着皇兄、皇嫂,当着满朝文武宗室勋贵的面,我重王立誓——即日起,遣散城南别院,断绝外室往来,此生再不私蓄外宠。往后归府安居,敬妻守礼,勤政安分,潜心修身。若再敢有半分荒唐行径,再负王妃半分情分,便请陛下废我王爵,撤我俸禄,贬为庶人,终生不得复用!”

沈玄苏这才道:“朕从前只是当你是纨绔荒唐,今日这一番当众悔过立誓,倒显出几分天潢贵胄该有的担当与血性。”

虞霏屈膝回礼,端雅平和:“殿下知过能改,便是最好。臣妾只愿往后王府安稳,家风清正,不负陛下与太妃期许。”

沈玄苏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念你初犯,又得王妃宽宥保全,今日之事,不予深究。但你需谨记今日誓言,宗室体面来之不易,家国礼法不容轻亵,往后若再有逾越规矩之举,朕绝不姑息。”

“臣弟谨记皇兄教诲,终生不敢再犯!”重王谢恩。

一旁的茹太妃长长松了一口气,原本她今日入宫跪地求旨,是一心只求带体弱三子远避是非,以为家中最无需操心的次子是她依仗的底气。

可经此一场宫宴风波她才彻底看清,真正能撑得起家门体面的是儿媳,她走之后,也可以放心将二子托付给虞霏了。

沈玄苏朗声道:“朕,敬重王妃贤良淑德,胸襟豁达,深明大义,堪为宗室妇眷表率。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擢赏宗室正妃殊荣,记入内宫懿典。”

二人磕头谢恩,茹太妃也谢了恩,抹着泪,带着安王跟了出去。

这时,四皇子拍了拍手,他身边的侍卫出列,躬身道:“陛下,四殿下在西边寻了一个伶人,色艺双绝,特来献于陛下。”

沈玄苏淡淡道:“伶人?”

侍卫道:“此人生得极好,年纪也轻,唤作华月寻。”

婵鸢一惊,忙喝汤压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华月寻怎么会跟到京中来?阴魂不散啊!

沈玄苏看了她一眼,略有皱眉,但面色如常道:“好啊,既然是四弟心意,人先留下,安置在太常寺,朕改日再看。”

侍卫领命退下,婵鸢心有疑虑,按下不表。

宴后,沈玄苏吩咐司务府将过年各宗室上下的吃穿用度一一安排妥当,又召了几个朝臣在偏殿议事需要些时间才能结束。

婵鸢没有等他,独自出了临雍殿,沿着宫道往西走,心情还在虞霏那儿郁结,赏雪也好。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梅树飘摇,她走了几步,看见叶亭跟上来,心事稍微松了些,问:“你去哪了?刚才怎么没吃饭?”

叶亭道:“我不饿,四处走走。我听说宫里的绿萼梅开了,西凉没有这个品种,在哪里能看到?”

婵鸢想了想,道:“我知道一处,在太液池东边,跟我来。”

两人沿着宫道穿过几重门,走到太液池东侧的一片梅林里。

绿萼梅开得正好,白花瓣,绿萼托底,香气清冽,在月光下像是落了一树碎雪。

梅林深处有一处石桌石凳,是宫中旧物,案上还搁着半坛没喝完的酒,大约是哪个宫人忘了收。

婵鸢将酒坛提起来晃了晃,坛中还有大半,她揭了封泥,一股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

她给叶亭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坐下来对饮,一碗接一碗,喝到月上中天,十分尽兴。

婵鸢喝得有些多了,脸颊发烫,一时欢情,靠在石桌边上,仰头看着满树梅花,说:“阿亭,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后院,只有一棵梅树,你练枪练累了就靠在树下歇着,我就爬上去摘花,往你头上扔。”

叶亭也喝多了,靠在另一侧石桌上,闭着眼,含混道:“记得……你扔我一脖子花,回去被你九婶看见了,骂我糟蹋东西,罚我刷了三天的马厩。”

婵鸢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我九婶不喜欢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若是我娘,肯定心疼你了。”

正笑到一半,便听见梅林外头有人走过来。

婵鸢偏头看去,月色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梅树后头走出来,穿一身青衣,身形清瘦,面容生得极好。

酒醉过后,婵鸢还以为那是沈玄苏,但又觉得他没有沈玄苏那般端庄典雅,举手投足间不够沉稳,反倒有些放荡骄矜。

华月寻来了,他大约是得了安置,换了身干净衣裳,夜里出来赏梅,不想走到了这里。

华月寻看见婵鸢和叶亭对坐饮酒,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来,拱手道:“皇后娘娘,西凉王,好雅兴。”

婵鸢摆了摆手,没说话。华月寻却自来熟地在旁边坐下来,看了看婵鸢,又看了看叶亭,笑道:“两位对坐饮酒的样子,倒像是一对夫妻。”

婵鸢皱了皱眉,朝他瞪了一眼:“别胡说。”

华月寻笑了笑,也不恼,偏头看着婵鸢,借着月光细细打量了一番,收了笑,认真道:“娘娘生得真好看,我走过那么多地方,没见过几个能及得上娘娘花容月貌的,咱们陛下真有福气,得了这么个大美人儿放在身边做皇后,就算有后宫佳丽万万千,也比不上皇后娘娘一人。”

婵鸢喝了酒,脑子昏沉,视线也有些模糊了。

她抬起眼看了看华月寻,月光照着他的脸,眉眼间那几分像沈玄苏的地方格外分明……

她恍惚了一瞬,竟觉得坐在她面前的就是沈玄苏,就是她的夫君。

她想,他们怎么能这么像呢?

一个伶人,一个帝王,眉眼间竟有六分神似。

不……沈玄苏和他就是不同的。

帝王葳蕤华美,生就一副惹眼的艳丽皮相,冷便在神魂,艳而不媚,丽而含霜,因帝王之尊冲淡那股灼灼美色,偶有薄笑,眉眼丹砂般的艳丽才稍稍泄露,转瞬又归于清冷,反而衬得肤如白玉。

不论再怎么像……也不是她相濡以沫荣辱与共的夫君呀。

婵鸢微微晃了晃发沉的头颅,凤冠珠钗沉甸甸压在肩头,一阵阵眩晕袭来:“……回家。”

叶亭见她面色泛红,眼神涣散,便护送婵鸢先回转寝宫,丢下华月寻不管了。

宫内厅,枝玥找不见她,已经急坏了,见她回来,赶紧上前替她卸下翟衣,摘去巍峨的凤冠和首饰,服侍得体贴到位。

婵鸢酒意未消,浑身倦怠,沾到锦被便沉沉睡去,呼吸轻浅,殿内只留一盏孤灯,枝玥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直到夜半,沈玄苏才处理完殿中事宜,屏退一众侍从,摘了冕冠便踏入内寝。

他满脑子都是宴上婵鸢看华月寻的迷离眼神。

他的女人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孔失神,他只能装作全然不曾放在心上,不能干涉她看谁,又望向何处。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那股说不出口的疼痛与焦躁是为何。

沈玄苏缓步走到床榻边,俯身坐于床沿,垂眸静静凝视着婵鸢熟睡的容颜,手悬在她的脸颊上方,温柔抚触,眸色晦暗莫测,无数妒恨哀怨的念头在他心底盘旋。

……她在做梦吗?她梦里看见的人,会是谁?

是他沈玄苏吗?

如若不是呢?

若是那相似的眉眼,入了她的梦境,她能分辨得出,谁才是她的夫君吗?

又或者,梦里的是旁人?是那些在她过往苦难岁月里,在她生命中留下痕迹的人?

这些念头,挥之不去。

他是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可唯独她心底的梦境,他掌控不得,窥探不到。

他钻不进她的睡梦,无从知晓她闭眼之后心中惦念的究竟是何人,怕在她心底深处有不止一处地方,是他踏不进去的。

沈玄苏倾身额头抵向她的额间,低声呢喃自语,苦涩酸楚:“鸢儿……你走后,又与谁饮酒寻欢?是谁呢……”

婵鸢正陷在沉沉的醉梦之中,意识浑浑噩噩,对外界的感知朦胧模糊,只恍惚觉察有一人伏在自己身侧,那股冷冽又清浅的龙涎香气漫过来,刻入骨髓的味道,不用睁眼也辨得真切。

睡梦之中分不清现实幻境,也想不起宫宴之上那个眉眼相似的伶人,只知道这是可以依靠的人。

是她的人。

婵鸢眼皮沉重,并未睁开双眼,手臂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一带,半张脸蹭过他的衣襟,发丝散乱铺在枕褥之间,呼吸还带着淡淡的酒气,梦呓:“……玉敛哥哥,不要离开我。”

突如其来的拥抱叫沈玄苏浑身一僵,方才盘旋在心口的万千忐忑,在这一双柔软的手臂环绕过来的刹那,被撞得摇摇欲碎,他面颊浮起淡淡薄红,冷玉一般的脸忽然染上血色,清冷与秾丽交织,他顾不得自身难堪,再难隐忍,低声应她:“怎会?我这一生,唯一拥有的,只有你,我怎可能放手?”

心中的疑问依旧没有消散,他得不到答案,她亦无法在梦里给他答复。

婵鸢得到回应,似乎安心了些许,搂得又紧了半分,眉头舒展,再度沉入安稳的梦境,唇边浅浅抿着,再没有别的梦话。

沈玄苏就维持着这样俯身的姿态,被她抱在怀中,一夜大半的时光,就这么静静守着,眼底柔情缓缓,苦守忠贞,又泪眼盈盈,爱恨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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