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周成砚收回视线。

盛绵的目光温和而专注，如果换作从前身体健康时，他习惯了被人瞩目，根本不会在意别人怎么看。

毕竟会有丹顶鹤注意脚下的浮萍么？不会的。

直到那场车祸，一纸双腿终生残疾的诊断书，让他从天之骄子一路跌至尘埃，他人的目光里不再是敬畏与忌惮，而是各种幸灾乐祸与嫌恶。

其实他们说得没错，他年轻气盛时接手公司，那时候还称不上集团，是他沉浮商海近十年，一手把家族企业带大。

为此他处理事务软硬不吃，还大刀阔斧改革，拔除了公司内部盘根多年的顽固蛀虫。

而公司外部，那些以为仗着年龄、关系就能从他手里讨到好处的人，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吃了闭门羹，有些更是被他逼得身败名裂，那些人恨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而周成砚现在回头看，虽然并不后悔，却觉得没必要，不仅树敌颇多，铲草除根有时也物极必反。

所以，可能真的顺应了那句“因果报应”的话，年轻时看不惯的事物尽数除尽，等年纪上去了，报应就过来了吧。

最开始，周成砚以为自己能熬过去，后来才发现——

他也只是个俗套的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没有办法做到真正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那些曾经忽视的目光变得沉重起来，因为夹杂恶意，即使是细小隐蔽的打量，也像扎入肌肤里灼烧过的烙铁，一旦察觉，便痛苦至极。

慢慢的，周成砚开始在数不清的目光中迷失自我，无论善意或恶意，他都极度厌恶、抗拒，乃至性格也开始阴晴不定。

偶尔，周成砚会控制不住脾气突然暴怒，砸烂所有眼前能碰到的东西。

等冷静下来，他又像枯萎的藤蔓，一点一点佝偻脊背从轮椅上滑落。

多年过去，直到周成砚对目光变得麻木不仁，那根拴紧自尊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

但那并不意味着他现在能坦然面对如此直白的眼神了，尤其是多年以来，周成砚可以敏锐地察觉到他人眼里的善恶。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转身就走，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宛如马戏团里无能为力小丑供人取笑，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反驳：

这人没有恶意。

盛绵的目光太真诚了，且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想法。

即使是个几岁的小孩子，也会因为周成砚双腿残疾，感到近乎天真残忍的好奇，可盛绵眼中偏偏什么都没有，仿佛就是在问一句“你吃饭了吗？”的意思。

这样稀松平常的注视能让人放松戒备，周成砚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一下，黑眸低垂。

片刻，周成砚选择了沉默，他不需要这些没有意义的怜悯。

而在盛绵眼中，这两脚兽是个不可多得的病人啊！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摸摸这个两脚兽的腿估摸情况。

作为一株上能治残疾下能治阳痿的人参精，这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送上门来的病患好嘛！

他们人参精不仅因为自身的特殊性可以治病，学习古籍医术的速度也极快。

从他们有灵识会说话那刻起，便会刻苦钻研医术，平常人参精会学些跌打损伤、中风伤寒的大众化疾病，偏偏盛绵不走寻常路。

先是学了怎么治缺胳膊断腿的，然后又学了怎么治阳痿。

天山的掌门人也就是盛绵的师父觉得后者有损他仙风道骨的形象，强烈要求他改道学正经的毛病，结果被盛绵一句“众肉平等”气得差点晕倒。

后来盛绵有恩要报，师父就忙不迭把他打发下山了。

盛绵化形的时间短，治愈的病患并不多，现在看到一个双腿似乎有疾的两脚兽，他当然不会错过！

但盛绵在“有恩必报，有难必帮”的环境下熏陶长大，就算周成砚不是难得一见的病例，盛绵也会出手相助。

只是这两脚兽怎么不作声？莫不是嗓子也有疾？

......咦，怎么走了？

周成砚转动轮椅，打算原路返回，只是自动轮椅刚行几步，身后的把手便被人按住了。

随之而来的是木头被阳光照射后的清香，还带了一些类似中药的淡淡的苦味。

“你往回走也过不去的，那条路我来的时候被封住了，唔，还是我来帮你吧。”

“......不用。”

周成砚语气冷漠，嗓音沙哑，像粗糙劣质的布帛撕裂，盛绵一听就知道对方是不怎么常开口说话的。

盛绵随时随地替人诊治的毛病犯了，也不在意是不是被冷淡对待，认真问：“你是不是很久没喝水了？这个习惯需改。”

在西装口袋里掏了掏，穿过男人宽阔的肩膀，手掌摊开，上方是一颗绿色的圆糖。

“给，这是润嗓子的糖，效果虽然说一般，但缓解嗓子不适足够了。”

眼前的手掌骨节分明，白皙如玉，削若葱根，是一只很漂亮的手，却绝不会被错认错性别，反而看起来坚韧有力量，上方绿色的糖果显得很刺目。

周成砚迅速垂眼，嗓音由沙哑变得僵硬：“不需要。”

换做任何人被一而再再而三拒绝，恐怕早撂下担子不干了，或者恼羞成怒离开，还要唾骂几声“一个残废装什么清高”。

果不其然，后面没了声音。

等了片刻，周成砚心头闪过异样的讽刺，按下按钮，轮椅继续向前缓慢滑动。

不料几秒后，身后传来短促的尖叫：“——虫子！师兄！@3￥!^%有虫子！！”

刚才盛绵之所以没有动静，完全是瞄到牵牛花上有青色毛毛虫后吓傻了，根本听没听清周成砚在说什么。

他一个人参成形的精怪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世上所有会爬的虫子！这简直比和雄性成亲后遭雷劈还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