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偷看我”
易安渔抱着球拍朝她走了过来。
壁球馆灯光很亮。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短袖,额前碎发被汗微微浸湿一点,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更松弛,也更年轻。
像刚毕业的女大学生,程书年想着自己三十岁的年纪第一次在年纪上有了焦虑感。
下意识移开视线。
“我没有。”
“嗯。”易安渔忍着笑,“那就是我误会了。”
她越这样,程书年越觉得脸热。
易安渔已经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低头看她手里的球拍。
“程老师不是答应好教我吗?”
“先说好。”程书年终于找回一点老师气场,“我很严格。”
“那完了。”易安渔故意叹气,“我最怕老师。”
程书年抬头看她。
易安渔眼底全是笑。
这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嘴上说严格,真正教起来的时候,程书年还是很温柔。
她会站在易安渔身后,一点点帮她纠正动作。
“手腕别太僵。重心再压低一点,上次不是教过你吗?”
“对,就是这样。”
她说话总是轻轻的,哪怕纠错,也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
易安渔握着球拍,忽然低声说:“程老师。”
“嗯?”
“你教书也是这么教学生的吧。”
程书年回想了一下:“差不多吧。”
易安渔看着镜子里两个人重叠的影子,无声笑了,然后认真道:“那他们肯定很喜欢你。”
程书年被说得耳根又热起来。
“打球专心点。”
“好。”
易安渔嘴上答应得乖,可视线却还是落在她身上。
程书年今天扎了低马尾,运动时碎发散下来一点,贴在脸侧。
她皮肤本来就白,运动后浮上一层很淡的红,连眼睛都比平时亮些。
易安渔忽然有些恍惚。
程老师在她记忆中一直是这样,好像不会老,不会褪色。
她坐在教室稍后排,偷偷望向讲台上的程书年。
那时也是这样,声音清脆响亮,时而如涓涓细流般温柔。低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脸上挂着亲切而从容的微笑。
在学生当中是最受欢迎的女老师,年轻、温柔、耐心、漂亮。
只是看着她,就会很开心。
——
那天之后,或许是受吴林刺激,或许是得拿出追人的态度,易安渔来学校的频率明显高了。
后来连贺嘉溪都忍不住感叹。
“易安渔这人是没工作了吗,怎么天天来接你。”
“我都没时间和你一起吃饭了。”
程书年正在整理教案,闻言轻笑:“那我们今天一起去吃饭。”
贺嘉溪又变脸,嬉笑道:“哪能啊,为了我好姐妹的幸福生活,这算什么。”
每次都这样,贺嘉溪只是嘴上说说,一看见易安渔消失得比谁都快,催着她答应约会。
贺嘉溪撑着脸继续说:
“你什么时候谈恋爱啊,这样我好正大光明当电灯泡啊。”
说到这里,贺嘉溪忽然眯起眼。
“程书年。你还没动心?”
“你看你胃疼她知道,你加班她知道,你什么时候下课她都知道。”
办公室窗外风吹过树梢,天阴沉沉的。
程书年低头翻着教案,没立刻说话。
可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很多画面。
进入十二月的上海越来越冷。
写完第二天教案,程书年拿起手机,上面显示的是嘉溪的留言:
『书年,今天我提前下班啦!去酒吧喝酒了!』
她回复:『注意安全』
然后拿起包,关灯离开。
从教学楼出来时,外面正飘小雨。
风一吹,冷得厉害,她拿出伞往校门口走去。
远远就看见校门口站着熟悉的人。
易安渔撑着一把黑伞,隔着细密雨幕看向她。
程书年脚步顿了顿。心里却浮起一丝喜悦。
然后慢慢朝她走过去。
“你怎么又来了。”
易安渔把伞侧向她,“接完孩子放学,来接暗恋对象下班。”
程书年收起伞,走到黑伞下,闻言嘴角上扬:“你这算暗恋吗?”
“暗恋久已。”易安渔说得一本正经。
程书年忍不住嗔了她一眼,“又再胡说八道。”
易安渔笑笑没说话。
雨落在伞面,发出细碎声响。两个人并肩往车边去。
易安渔刻意把伞往她那边偏。
走在湿漉漉的路上,两人的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每一次触碰都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让易安渔心跳漏半拍。
程书年抬头看了一眼,雨敲在伞上,淅沥沥落下,带湿了易安渔半边肩膀。
她轻轻皱眉:“伞打好。”
怕人不听话,伸出手把伞往她那边推回去一点。
动作很轻,却让易安渔心口猛地软下来。
“好的,程老师。”
上了车,易安渔开了空调,然后听见身边的人说:“你不用天天来接我的,工作要紧,油费也贵。”
易安渔系安全带的动作微滞,“要做好追人的态度嘛。”
程书年突然说不出话了,她看着前方窗外细雨下忽明忽暗路灯,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在吊着人家。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不自在和羞愧。
她不是不明白易安渔的心意,易安渔很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掌侧面有一道不太明显,细微的疤痕。
可她……
“对不起……”
“程老师。”
两道声音交叠,程书年的声音细不可闻。
听到对方叫自己,她赫然抬头。
“嗯?”
“关东煮吃吗?”
冬夜街边灯光昏黄,车停在了一家便利店前。
便利店玻璃蒙着雾气。
程书年坐在副驾驶,沉默良久,看着易安渔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得很释怀。
“吃。”
说完她打开了车门,冬风扑面,未说完的话也随着晚风渐渐消散。
易安渔回头看她。
大概很少见她这样笑,她有些不明所以。
但跟着微笑,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
外婆家。
安隅抱着一摞卷子回家,一进门就开始哀嚎。
“疯了吧,高二为什么也这么多卷子!”
易安渔正坐在餐桌旁看文件,闻言头都没抬。
“因为你们老师不想让你们疯得太闲。”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程老师了。”
易安渔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
安隅完全没察觉,还在继续:
“不过程老师今天心情挺好的。”
易安渔抬眼:“怎么看出来的?”
“她今天都没怎么生气。”安隅拆开一包薯片,“而且居然笑了好几次。”
说到这里,她忽然眯起眼。
“诶。你最近心情也特别好。”
易安渔动作顿了下。
“有吗。”
“有啊。”安隅认真分析,“你现在加班回来居然还会哼歌。”
易安渔:“……”
她难得被噎住。
“你是不是和程老师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