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予春》

作者/误野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春天把花开过就告别了。如今落红遍地，我却等待而又流连。——泰戈尔《吉檀迦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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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的实验中学建在山脚，春天的雨一场接一场。

“叮铃铃”，期末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唤醒了在讲台上发呆的监考老师，“考生停止答卷。”

余筱鱼收起还缠着胶带的黑色中性笔，把卷子翻回了正面。

班级那一栏填的是“高二二班”，顺利的话明年就会变成高三二班。

中年女老师清点完试卷就让他们一个一个排好队走出教室，余筱鱼座位靠后，老师扯着尖细的嗓门唤她，“靠窗的那位女同学，走的时候关下灯。”

余筱鱼正在收拾笔袋，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乌泱泱一群人很快就走掉，余筱鱼伸手按下开关，教室里的白炽灯倏然暗下来。

她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云雾缭绕，仿佛下一秒她就会被山雾吞没。

余筱鱼在高二之前转过五次学，一开始的小女孩还不明白转学的意义是什么，只知道每次母亲来接她放学的时候，旁边会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烫着大波浪身上有廉价香水味的母亲会难得的抱一下她，然后就会告诉她，她们又要搬家了。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母亲行李箱里的旧衬衫，用完就被塞进箱子，又在下一个地方重新展开。

每到一个新地方，她就默默记下班主任的名字，新校门的颜色，还有厕所在哪一层——这些是生存指南，不是归属。

一次次的搬家和转学无情地切断了余筱鱼十七年所有的人际关系，记忆被切割成一块一块散落开来，最终空空荡荡的记忆海里什么都没剩下。

走出教室的时候，同桌正等她。

“你刚才那题写了吗？那个函数，太变态了……”同桌一边说一边抓着她的胳膊，“我爸妈要是看到我考砸，肯定又要念我了。”

余筱鱼扯了扯嘴角，配合地笑了一下。

她并没有太在意这场考试的结果，虽然她复习了很久。她更在意的是——下一个“家”，会不会有属于她的床。

“你应该能考得很好吧？”同桌迟疑地问她，“你平时都学得好认真……”

余筱鱼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太习惯应付别人的试探了，尤其是对自己生活的误解。

校门口的樱花开了，一阵风吹过，花瓣在空中飘了几圈，最终落进雨后积起的水洼里，溅出一圈圈涟漪。

她踩碎了那一片水镜。

同桌还在说些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远处，不知谁喊了一声：“余筱鱼——”

她本能地抬头，却看见不远处的母亲正站在马路对面，正亲亲热热地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臂，烫了时下最新兴的云朵卷，早春的天气还有些微寒，但女人穿了一身不合时宜的高开叉旗袍，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格外扎眼。

女人正笑着同男人说话，一点也没注意到她站在风里。

果然又要搬家了。

余筱鱼眨了眨眼，仿佛那点情绪就会被风吹散。

她像往常一样和同桌告别：“我先走了。”

余筱鱼没有告诉她，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校门外的天空泛着淡淡的粉灰色。

陈舒叶站在马路边，笑得甜腻，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女儿站在马路对面。

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年纪不小了，头发整得一丝不乱。他站得挺直，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陈舒叶笑得连眼尾的细纹都抖动起来。

余筱鱼没有走过去，先站在人行道边等红灯，身边的行人一个个走远了，才轮到她慢吞吞地迈过去。

女人一开始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儿就是余筱鱼，还以为什么人来打搅她的好事，不满地嗔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