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风雪故人归 > 第43章 旧伤与新酒

第43章 旧伤与新酒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那间书院叫什么名字?”顾念安问。

“没有名字。慕清辞说等你去取。”

顾念安低下头,将茶碗里的姜枣茶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但她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是她答应一件事之前惯有的动作。

暮色渐沉,阿璃又从灶房里翻出一只旧铜锅,放在诊室门口支起的小泥炉上,开始热马奶酒。她热酒的手法很生疏,火候没控制好,第一锅差点沸出来,谢寻眼疾手快一把端开锅,被烫得直甩手,阿璃急得直跺脚,楚念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还是莫老爷子看不过去,亲自上手调了火候,马奶酒温得恰到好处时他又从袖中摸出几片干橘皮搁进锅里,酒香里顿时多了一丝清甜的橘味。

酒温好了,阿璃挨个给每人倒了一碗。轮到沈墨时她特意多加了一勺,仰头用极认真的表情说:“这个不辣,你能喝。”沈墨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然后端到诊室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将渊洌剑横在膝头,慢慢将碗底喝干。他将空碗搁在石阶旁,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剑格上那个已被握了二十年的“渊”字——霜迟散的毒已解了,剑脊上的渗毒暗线已褪成了极淡的灰痕,但这柄剑陪了他二十年,每次握剑时指节上的老茧都会自动嵌进剑格上被磨出的凹痕里,像是剑认了他的手,他也认了剑的骨。

苏老将军是在众人酒意正酣时到的。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只由温晚陪着从山道上缓步走下来。他年过七旬,须发皆白,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没有佩剑也没有佩玉,只挂着一只旧得发亮的酒葫芦。他这趟不是以朝廷大员的身份来的,而是以私人身份来赴一场迟到了十年的约。

沈惊鸿站起来想行礼,被苏老将军按住了肩膀。“不在朝堂,不叙官礼。”他的声音苍老沙哑,但中气仍足,“我这趟只办两件事——喝酒,送匾。”

他身后两名亲随抬着一块蒙着红布的木匾走进谷来。木匾不大,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边框雕着极简素的云纹,不是官府的规制,是苏老将军自己请人刻的。他将红布揭开,匾上刻着四个字——“杏林春暖”。落款不是官印,而是一行小字:苏某,十年迟来。

“这块匾本该在十年前送。”苏老将军接过阿璃递来的酒碗,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十年前药王谷被围时,朝廷没有及时调兵驰援。后来虽追审了几个经办人,但药王谷的匾一直没人重挂。今天老夫便替朝廷来挂上。”

他说完将酒碗双手举至眉心,先朝药王谷旧址方向微微倾了半碗,以祭亡者,然后仰头饮尽。

顾念安双手接过匾,转身走进诊室,踩着苏沐提前靠墙放好的木凳,将匾挂在了诊室正堂最上方的横梁正中。匾挂上去的那一刻,谷中忽然安静了下来——不是沉默,是所有人都在看那块匾。

挂好匾,她转过身来,对诊室门外的众人说:“诊室立好了,匾也挂上了。从今日起,药王谷不要束脩,不问出身,只教三件事:诊脉、识药、守心。”她指着诊室正堂墙上新画出的一幅人像,“我娘留过一包针、半部经;如今这间新诊室里留一包针、半部经、一套苏老将军带来的边军冻伤膏方,和沈惊鸿带来的淬毒兵刃金创图谱——前两件救死,后两件扶伤。”

沈墨从暗处走出来,将渊洌剑放在诊室墙边最顺手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对顾念安微微点头,然后转身朝药田走去——他听见有新土要翻,垄上还差最后一排防风桩。苏无痕从石阶上站起来,将碗中最后一口酒喝尽,也拿起锄头跟了上去。

苏老将军坐在诊室门前的石阶上,将酒葫芦递给沈惊鸿,又从亲随手中接过几份朝中近日刚批下的案卷。他将案卷在膝头摊开,借着诊室檐下灯笼的光,逐条指给沈惊鸿看。“边疆五处榷场已恢复互市,边关走私毒料的那批暗商也全部落网。朝堂与江湖互不越界的章程,老臣已在殿上跟圣上面对面定妥了。”沈惊鸿接过案卷快速扫了一遍,道:“我把这章程抄一份,送到各州边军。”

谷里的老老少少围着诊室散坐,喝酒的喝酒,喝姜茶的喝姜茶。阿璃终于端上那碟攒了许久的芝麻糖,被楚念和灰猫一左一右盯得很紧张,便一人塞了一块。林砚把最后一点马奶酒倒进自己碗里,端到药田边的石头上坐下,对着月亮慢慢喝完。

月光从老樟树的缝隙间漏下来,将诊室门前的石板照得一片银白。苏无痕将窄刃长刀靠在石阶旁,端起酒碗对沈墨微微一举。沈墨也端起碗来。两人隔空碰了一记,各自饮尽。顾念安坐在诊室门槛上,膝上摊着那本《药王谷新方》,炭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停在“矿物药引解毒路径”那一节的页脚。她没有写字,只是慢慢地把页脚压平,听着石阶边那几个人低声争辩明年开春先种哪一垄、剑要不要也拿来挖渠。

夜色渐深,酒意渐散。沈惊鸿将马奶酒的空坛装进马鞍旁的皮袋,与苏老将军一道由温晚陪着先行离谷。林砚抱着沈惊鸿留下的松子糖在诊室屋檐下睡着了,苏沐从诊室里拿出条薄毯给他盖上,把他怀里的糖包抽出来搁在凳面上。谢寻将新磨的短刀插回鞘中,靠坐在老樟树下守夜。楚念把老山羊拴在诊室后墙的木桩上,又在桩子旁边整整齐齐码好他新削的三只竹筒风铃,仰头看了看被晨露浸润的青瓦檐角,又蹲下去把风铃的麻绳重新系了一道结。莫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踱出谷口,身后跟着那盏阿璃硬塞给他的旧灯笼。

阿璃把灶房收拾干净,用最后一点余火热了一碗姜枣茶,端到沈墨坐着的石阶旁搁下,然后抱着灰猫钻进谢寻旁边的草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的鸣管从腰间布袋里滑出来滚在地上,被灰猫叼到猫篮旁边放好。

顾念安从药田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朝诊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谷中灯火渐熄的安静模样,然后推开门,点亮了诊台上那盏新制的小铜灯。灯芯是新换的,火苗稳稳地燃着。她将银针布包从腰间解下来放在铜灯旁,然后将《药王谷新方》翻到扉页,用炭笔认认真真地写下第一行字——“谷中方剂第一册,始于大晟永宁七年冬。”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