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血蝉阁总阁挂了新匾。
匾是顾老阁主亲手写的,黑底金字,只有四个字——“守蝉守律”。没有杀伐气,没有江湖气,倒是更像一间书院的门额。苏无痕站在石坪上仰头看了一会儿,想起四年前那个浑身是血的自己从刑堂后院被老阁主拖出来时,头顶那块旧匾上写的还是“血蝉追魂”。那一夜之后,他再也没有抬头看过那块匾。如今总算换了一块他愿意看的。
谢寻从阁内搬了把梯子靠在门柱上,手里攥着块干抹布,准备爬上去擦匾额边框的浮尘。他肩头那个旧伤已经彻底好透,只在活动肩膀时偶尔会轻微发紧,每回变天前谢寻都会多缠半圈绷带。阿璃站在梯子下面,一手扶着梯脚,一手指挥:“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好了好了,擦右边,右边那只蝉翅膀上还有灰,就是老阁主画的那只……”灰猫蹲在石坪边缘舔爪子,对这场面习以为常。如今的血蝉阁,每个月总会有几回挂牌、换匾、贴告示之类的“大事”,而这些大事无一例外都有阿璃在场。
慕清辞的商队是午时到的,带来了江南新印的第一批《血蝉阁讯堂通报》。通报只有薄薄四页,第一页是近期江湖异动简报,第二页是各地商路通行状况,第三页是各地药材行情,第四页空着,留给药王谷写医讯。苏无痕翻了一遍,让谢寻将通报贴到总阁石坪旁新设的公告栏上。
“青云镇以东三十里新出现一伙流寇劫掠商道,疑为韩仲远旧部残兵落草。”谢寻边贴边念,念完回头看了苏无痕一眼,“要不要派影杀部去清剿?”
“把情报抄一份给沈惊鸿的边军,再抄一份给凌昭。”苏无痕道,“我们只提供情报,清剿是朝廷和青云盟的事。血蝉阁不越界。”
谢寻点了点头,从腰间皮囊里抽出炭笔和纸,趴在公告栏边开始抄录。
午后,林砚从边关回来了一趟。他长高了,也黑了,穿一身边军斥候的制式皮甲,腰间佩的仍是那柄沈惊鸿送他的直刀,刀鞘上多了几道与北疆流寇交手时留下的划痕。他带来了边军与血蝉阁讯堂的第一批联络信函,信函由沈惊鸿亲笔签署,内容是边关近期破获的几起走私案详情——其中有一起涉及残存的矿物药引,已被边军截获并销毁。
“沈将军说,这批矿物药引是在边关外一个废弃驿站里搜出来的,藏在墙缝里,用油布裹了又裹。看包装手法和藏匿地点,是韩仲远当年预留的紧急储备。”林砚指着信函上的附图,“但墙缝里还找到一封信,是韩仲远三年前写给边关外的接应人的,信上说这批货是他最后的退路。接应人早就不在了,货一直没人取,直到这个月被我们的斥候无意中发现。”
“销毁了多少?”
“两箱。全销毁了。”林砚合上信函,“沈将军亲自盯着烧的。烧完之后他把灰烬装进一只陶罐里,让我带回来交给你们。他说这罐灰不应该留在边关,应该埋在药王谷。”
苏无痕接过那只巴掌大的粗陶小罐,在掌心掂了掂。罐子很轻,轻得像是空的,但他知道里面装的是韩仲远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痕迹。他将罐子交给谢寻:“待会儿送去药王谷,就问要埋在哪片药田底下。”
谢寻接过陶罐,应了一声。
冬至次日,苏无痕只带了几个谢寻安排的亲随,从总阁出发时天还没亮透。沿路先接到了楚念——莫老爷子说这孩子从青云镇一路跟着阿璃收发鸣管,耳力练得比影杀部的斥候还灵,硬塞给他当个跑腿的小跟班。接着又在茶亭码头接上温晚和几个从江南回来的慕家管事,队伍越走越长,倒不像是送情报,更像是去赴一场早就该赴的约。
莫老爷子是三天后到的。天正落着细雪,山道上的石板被雪水浸得滑溜溜的。他拄着竹节拐杖,由苏沐搀扶着一步步走下山来。他身后跟着一辆驴车,车上装着从内务堂带来的年货——两坛新封的松子酒、半扇猪肉、一筐冻柿子。楚念跟在驴车旁边,手里牵着那头老山羊,山羊脖子上仍挂着那串竹筒风铃,走一步响一声,响得整条山道都跟着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