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还是老样子。认定一件事,就不肯回头。二十年前你不肯回头,今天你仍然不肯回头。”他看着沈墨,微微侧首望向山门内层层叠叠的青灰色殿宇,目光在最远处那座隐入云雾的飞檐上停了片刻,“你上青云山,不是来赴宴的。你是来翻案的。但他只盯着我,一门心思要我认罪。可他在翻我这张案时,有没有想过——当年程断岳的剑,凭什么传给了我,而不是你?”
顾念安的指尖悄悄按上了腰间银针布包。她听出了韩仲远这句话里的意味——那不是辩解,是攻击。他要把话题从毒镇、毒剑、活人试药的证据链上引开,引到二十年前那笔早就被尘封的旧账里去。他要把沈墨塑造成一个为了夺回师父遗物才翻案的人,而不是一个追查十年毒案、手握铁证的指控者。
“师父的剑传给谁,我不在乎。”沈墨说,“我在乎的是你用他的山庄、他的剑来害人。韩仲远,你手里那柄铜剑是复制品。师父临终前确实传给你一柄遗剑,但那柄剑是我在剑炉前亲手替他淬的火,通体冷锻,淬火用的是山泉水,不是油脂,剑身上有一条冷锻淬火线从上到下贯穿整条剑脊。那柄剑在你手里只保存了不到三个月,就被你用来淬毒了。”
韩仲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右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这柄铜剑上没有冷锻淬火线,是当年他在剑隐山庄的剑库库房里翻遍了旧剑才找到的形状最接近的一柄。他以为沈墨二十年没见过师父遗剑,早已记不清细节。但沈墨没有说他记不记得,他只是把目光转向山门石阶旁映着晨光的崖壁,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那柄剑,是你自己拿来敲开这座庄门的。你每仿造一柄渊洌剑,就会把复制技艺传给作坊里的亲信,让他们以为你手里真的握有原版。可原版在我这里。你造假剑的证据、你淬毒的工艺、你拿活人试药的所有记录,全都在影卫司的卷宗里封着。”
秦屿握剑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不是放松,是某种支撑了他二十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骨节间流失。
韩仲远沉默下来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把之前所有温和的面具一层一层剥尽,露出底下森然的底色。
“对,假的。所以这二十年来我一直保存着淬毒的原版,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当着你的面让你看清——你手里唯一还干净的剑,也被你每一战每一剑重新灌进我替你铺好的毒路。今天你回到这里,不是来赴宴的,是来被所有人看着,你怎么在自己最亲的师弟面前,毁掉自己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
谢九龄的身形在石台边缘微微动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扶上了腰间窄刃长刀的刀柄,但没有拔刀。
顾念安往后退了半步。她借着这半步将药篓从肩上卸下,搁在脚边的石阶上,左手探入药篓底部,指尖触到了夹层里那张羊皮纸。藏宝阁第三层左数第七格,青石砖后,寒玉为匣。莫老爷子的朱砂批注在晨光中浮现了一瞬——“柳青衣当年教过你的渡脉手法,暗格锁芯的尺寸与当年教具完全相同。”她将这张羊皮纸压在最底下,上面重新铺好草药,然后站起身,看向山门内侧最高处那座飞檐。藏宝阁的飞檐在云层中露出半截,檐角的铜铃被晨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
莫老爷子在后山朝西那个方向,打出一枚草芯染过暗红色的竹筒讯号,草芯剥断时发出的裂响是极短极浅的一道闷音,在风里几乎听不到。靠着山门左侧矮墙的阿璃很快在同一方向的崖壁上回了一记单响——她听见了,并用这声短促的信号告诉所有知道自己名字的人:藏宝阁正门守着谢家的私兵,她自己正贴在藏宝阁后墙通风口下方,脚踩着旧铁链的末端。
韩仲远重新端起那只青瓷酒杯,朝沈墨微微举了举。“还有七日。霜迟散的毒性在每一层发作后都会加速攻心,你替自己估算三年,实际只剩七日。你若不信,便守着他慢慢拖。”他将酒杯搁回石柱上,转身朝正殿方向走去,素净的青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步伐沉稳从容,像是刚送别了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友。
秦屿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韩仲远的背影一步步走远,然后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沈墨。他的右手按在重剑剑柄上,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某种比怕更复杂的情绪正在那具铁灰色的身躯里剧烈翻涌。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沈墨将渊洌剑的剑鞘尾端往地上一顿,这声沉重的闷响代替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山路尽头,之前传讯后留守盯梢的楚念,默不作声地退后几步,将阿璃之前教他的暗号重新在心里默了一遍——左面崖壁藏的不是弓箭手,是谢家私兵;右手边岩皮下拴着一根旧铁链;藏宝阁正门不能走;鸣管第一声长鸣代表铁链已挂稳,第二声长鸣代表可以攀链登崖,第三声长鸣代表正门的铁蒺藜已经撒在退路上。他悄悄伸出手,把藏在灌木根部的竹筒全都轻轻拨了一下,清冽的竹节互击声在晨风里顺着山坡滑下去,传进守在山下小码头边的阿璃耳中。
阿璃没有回信号,只是将灰猫从怀里放到船舷上。猫甩了甩脑袋叼回一条藏在水草间还未展开的紧急撤离标志,她把标志重新卷好塞进腰间的防水油布兜里,同时拆开木桨上缠着的防撞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