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仲远站在山门内侧,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素净的青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左手提着一柄旧铜剑,剑鞘上的铜锈绿得发黑,右手端着一只青瓷酒杯,杯中酒液澄澈,在晨风里泛着细微的涟漪。
“师兄。”他又唤了一声,语气亲切得像是在招呼一个出门赶集归来的兄长,“二十年了,你终于肯回家了。”
沈墨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握着渊洌剑的剑柄,裹剑的旧布在指节间微微收紧,布缝中露出的一小片剑身漆黑如墨,在晨光中没有一丝反光。
顾念安站在沈墨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正面打量韩仲远。这个人的五官确实与沈墨有几分相似——同样的剑眉,同样高挺的鼻梁,同样线条硬朗的下颌。但沈墨的脸上是二十年风霜刻出来的沟壑,额角那道旧疤从眉梢延伸到耳后,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一段艰难求生的过往。而韩仲远的脸平滑得几乎没有一丝皱纹,保养得宜的手端着酒杯,指节白净修长,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执掌数万弟子的武林枭雄,倒更像是一个在书院里教书的中年儒生。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双眼睛温和明亮,瞳孔深处却有一种极冷的、审视猎物般的专注。他看沈墨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师兄,倒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
“这杯酒,我斟了二十年。”韩仲远将青瓷酒杯递向前方,杯沿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映出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师兄若还念及同门之谊,就喝了这杯。”
秦屿站在韩仲远身后两步处,重剑拄在身前,铁灰色的身影纹丝不动。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沈墨身上,但当韩仲远说出“同门之谊”四个字时,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极细微,但顾念安捕捉到了——左护法在听到这四个字时,指节泛白的力度比握剑时更重了几分。
这说明他知道韩仲远在撒谎。但他不会拆穿。不会,也不能。因为他是秦屿,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分辨是非,是为了还一份持续了二十年的知遇之恩。
“韩仲远。”沈墨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山谷的回音中格外清晰,“同门之谊这四个字,二十年前在东海渡口已经被你亲手捏碎了。今天你端这杯酒出来,是敬我,还是敬你当年淬进渊洌剑剑脊的霜迟散?”
韩仲远脸上温和的笑容纹丝未变。他将酒杯缓缓搁在山门正中的石柱上,然后抬起左手,将手中那柄旧铜剑翻了个面,剑鞘朝外,剑柄朝内,双手平托着递向沈墨。
“这是师父的遗剑。”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如玉,“程断岳病逝前将此剑传给了我。二十年来我一直将它悬在正殿太师椅后,每日擦拭,不曾让它蒙尘。”
沈墨的目光落在剑鞘那些发绿的铜锈上。太师椅后悬挂二十年,铜绿不该蔓延到这个程度。他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涌上一股极淡的酸涩。那柄剑他认得。但此刻从这人手中递过来,他只觉得眼熟——太眼熟了。像某次试剑后的旧器,又像剑库里被搁置在角落的复刻模具。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将渊洌剑解下来握在手中。这次他没有急着解开裹剑的旧布,只有指腹按在剑脊上,隔着布层也能感受到那层渗着暗纹的冷意,一寸一寸,从他的掌心传递上来。
“二十年来我一直在等师兄回来,”韩仲远收回递剑的手,动作自然得像是从未被拒绝过,“等师兄回来亲眼看看这座剑隐山庄。师父虽已过世,可庄还在。师兄若肯回来,副盟主的位置我一直空着。”
沈墨忽然往前跨了一步拉近彼此的距离,但这一步既不是突袭也不是后撤,只是一个寻常访客在石阶上不小心踩到一处松动的碎石时顺势换了个更稳的落点。他借着这一步斜跨转过身,将秦屿、谢九龄和山门正前方的弓手阵列同时纳入自己的余光范围。“这二十年你仿造了多少柄渊洌剑?藏在剑脊里的霜迟散,你又改进过几版?你把青云镇的百姓一批批当炼毒的药人,把每一具寒毒尸体上的矿物结晶剖回去比对,把卫长庚审出来的活口名单送给谢九龄灭口。这些事,你挂在嘴边那二十年洗不掉的同门之谊,够不够替你还一笔?”
他平时话不多,这番话却说得很平。不是质问,不是怒吼,而是像在公堂上念一份早已写好、逐条核对了无数遍的状纸。此刻他没有看韩仲远,他只是垂着眼,在等另一个人开口。
秦屿的呼吸微微一滞。卫长庚的活口名单——这件事他不知情。他昨晚还在向韩仲远汇报外围布防,韩仲远听完后亲手替他斟了一杯茶,说“辛苦了”。没有提名单,没有提谢九龄,更没有提灭口。他以为自己守的是忠诚,但忠诚不该包括替一个对自己撒谎的人挡箭。
韩仲远将旧铜剑拄在地上,剑鞘尾端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他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那双温和的眼睛也慢慢沉了下去,但语气依旧平稳,平稳到近乎慈祥,像在跟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