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止站在廊下,灰色僧衣被雨水打湿一角,手里仍挂着那串佛珠。他看见宗溯出来,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先合掌行礼。
“了悟。”
秦梁燕的眼神一下冷了。
宗溯停在三步外。
廊外雨声密密地落着,水灯堂那边的蓝光从远处透过来,照得他的侧脸有些苍白。
明止道:“方丈听闻你在沉灯坞,心中忧念。终议在即,你不宜久留此地。随我回去。”
这话说得很平,像宗溯还是照微寺里那个一唤便该回身的小和尚。
宗溯没有应。
明止又道:“你心神近来不定,方丈已备好清心经。回寺之后,静修一夜,明日再随诸门赴会。”
秦梁燕站在廊柱旁,冷笑道:“你们照微寺真有意思。人丢了名字,念经;人被当成刀,念经;人知道自己被骗了二十年,还是念经。照你们这样念下去,佛祖耳朵怕是也要起茧。”
明止看向她,“秦少主慎言。”
秦梁燕抱着红缨枪,懒懒道:“和尚除了慎言,还会不会说点新鲜的?”
明止脸色微沉,却没有同她争,只重新看向宗溯,“了悟,你是佛门弟子。沉灯坞不是你该久留之地。”
宗溯终于抬眼,“我不叫了悟。”
廊下风声一停。
秦梁燕的手指轻轻敲在枪杆上,没说话。
明止的佛珠停了一瞬。
宗溯看着他,声音并不高,却没有退让。
“了悟是照微寺给我的法号。如今我不做和尚了。”
明止皱眉:“宗公子,你莫要受旁人几句话挑动。你十二年在佛门清修,方丈待你如亲子。”
宗溯听见“亲子”两个字,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冷意,“真当我为亲子,便不会收走我的木牌。”
明止神色一变。
秦梁燕慢慢站直了些。
宗溯继续道:“也不会让人一遍一遍告诉我,救我的人是宗平,害我的人只有沉灯坞。”
明止低声道:“旧案复杂,当年你年幼,方丈只是怕你受不住。”
“我受不住什么?”宗溯追问,“受不住知道自己叫小满?受不住知道卫横波救过我?还是受不住知道正道也会杀人、放火、钉门?”
这几句一句比一句平,平得没有怒气,却让明止一句也接不上。
秦梁燕看着宗溯,他现在不像了悟,也不像栖霞台那一日的宗氏遗孤。
那柄剑还在,却第一次不是被别人握在手里。
明止沉默许久,才道:“这些话,你要在终议上说?”
宗溯道:“要说。”
“你可知你说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宗溯看了一眼水灯堂方向,那里灯火低低地亮着,卫横波的祭文还没有写完。
“我已经让别人替我说了二十年。”
他转回头,看向明止,“后果如何,我自己受。”
明止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宗溯,你这是要背离照微寺。”
宗溯道:“不是背离。”
雨水沿着廊檐落下,一串串像断开的珠线。
“是归还。”
明止一怔。
宗溯道:“了悟这个名字,还给照微寺。清心经,还给方丈。你们替我记的仇,也还给你们。”
他顿了顿,“我带走宗溯,也带走小满。”
秦梁燕站在廊柱旁,觉得胸口那股一直闷着的气,像被雨水冲开了一点。
明止看了他许久,终究没有再说佛号,“方丈会很失望。”
宗溯道:“那是方丈的事。”
这句话一落,秦梁燕终于偏过头,笑了一下。
这句话倒像她会说的话。
明止看见她的笑,脸色更难看。他转身要走,秦梁燕却忽然开口。
“明止师父。”
明止停步。
秦梁燕走到他面前,红缨枪往地上一点,眼神冷而亮:“回去告诉方丈。终议我会去,卫横波的祭文会去,沉灯坞该去的人都会去。”
明止拂袖离去。
廊下只剩雨声。
宗溯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秦梁燕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道:“这回不错,说得挺顺。”
宗溯转过身。
秦梁燕道:“在我沉灯坞练过?”
宗溯看着她,终于有一点很淡的疲惫从眼底浮出来,“跟你学的。”
秦梁燕一愣,随即板起脸,“少给我乱攀师承。”
远处闻不辞的声音慢慢传来。
他在水灯堂外,左手握笔,念出新写的一句。
“有子小满,渡火而出。”
秦梁燕和宗溯同时静了一下。
这句不是写卫横波的,却落在卫横波的祭文里。
卫横波救出的那个孩子,也是他这一生最后一件没能说出口的事。
廊下雨声漫长,水灯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这一夜,世上不再有了悟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