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尽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乌衡身形一动,先掠了出去。秦梁燕紧随其后,红衣从竹影里一闪,像一簇骤然烧起的火。
后山偏门外,一顶灰布小轿停在石阶旁。
轿前站着两个年轻僧人,轿后是四名停云山弟子。还有一个中年僧人背对众人,手中挂着一串旧佛珠,听见风声也没有回头。
轿帘垂着,里面没有半点声息。
秦梁燕落在石阶上,红缨枪往地上一点。
“人留下。”
中年僧人这才慢慢转过身。
他面容清瘦,眉间有几道细纹,看上去比方丈年轻许多,却带着照微寺一脉相承的寡淡。
宗溯看见他,眼神沉了沉。
“明止师叔。”
明止合掌道:“宗公子。”
他没有叫了悟。
秦梁燕听见这称呼,眉梢微抬。
明止道:“宗平老人受惊伤神,方丈慈悲,命贫僧送他去寺中静养。待他醒转,自会送回。”
秦梁燕道:“方丈慈悲,祝盟主体恤。你们这些人说话,倒像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明止神色不动:“秦少主误会了。”
秦梁燕笑了笑:“我误会得多了,也不差这一回。”
她往前一步。
停云山弟子齐齐按剑。
秦梁燕看也不看他们,只盯着轿子。
“宗平,你若还活着,便应一声。”
轿中没有声音。
风从竹林里穿过,吹得轿帘轻轻一晃。那一晃很轻,却让宗溯的脸色更白了些。
他低声道:“药里有安神散。”
明止看向他:“宗公子慎言。”
宗溯道:“我吃过。”
这三个字落下,明止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
秦梁燕转头看宗溯。
宗溯没有看她,只看着那顶轿子。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照微寺给伤重、高热、夜惊之人用安神散。药量轻,能睡;药量重,能忘。醒后头痛,神志昏沉,数日内话说不清。”
秦梁燕握枪的手慢慢收紧。
她明白了。
宗平今日若被带走,明日再回来,便可以说惊惧过度,胡言乱语。哪怕他再提小满,再提木牌,也都能被一句病中昏话盖过去。
秦梁燕不再说话。
红缨枪忽然横扫出去。
她没有用枪尖,枪杆压向轿前两个僧人。那两人本不敢先伤她,只能后退避开。停云山弟子拔剑来拦,剑光刚起,乌衡的窄刀已横到最前一人喉前三寸。
“退。”
乌衡声音冷硬。
秦梁燕一枪点在第二人的剑脊上,震得那人虎口发麻。第三人从侧面绕来,宗溯抬手扣住他腕骨,往下一压。
那弟子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都低了下去。
宗溯没有接管局面。
他只截住侧翼,随即退回轿旁,把将要落向秦梁燕侧后的剑推开。位置恰好,力道也恰好。
秦梁燕心里烦得厉害。
偏偏这一回,他没有碍事。
她枪势顺着空处压进去,几步便逼开轿前的人。竹林石阶窄,停云山弟子摆不开阵,很快被逼得退到两侧。
明止终于道:“秦少主在栖霞台动手,是要沉灯坞与正道诸门为敌吗?”
秦梁燕枪势不停。
“我不动手,你们便肯把人留下?”
明止道:“此事可回前台分说。”
“等回了前台,人便疯了。”秦梁燕冷声道,“你们说他疯,他便疯;说他说过的话不算,便不算。正道诸门的规矩,我今日算见识了。”
明止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冷意。
宗溯走到轿前,伸手掀开轿帘。
轿中宗平歪靠在软垫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胸口还有细微起伏。人确实还活着,却像被人抽去了半条魂。
宗溯伸手探脉,眉心一皱。
“药重了。”
明止道:“他年老体弱,受惊不浅。”
宗溯没有看他,只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
秦梁燕问:“能醒?”
宗溯道:“能醒一会儿。”
“伤身吗?”
宗溯停了一下。
“伤。”
秦梁燕看着轿中那个苍老的人。
她并不喜欢宗平。
可正因这个人背了二十年的假话,那些话才成了宗溯身上的枷锁,成了沉灯坞头上的血名。
她道:“他若醒不过来,便什么都不用伤了。”
宗溯将药丸喂进宗平口中,又在他几处穴位按下。
过了片刻,宗平喉间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
他一看见宗溯,眼泪便先流下来。
“少爷……”
宗溯低声道:“别叫我少爷。”
宗平浑身一颤。
秦梁燕站在轿旁,红缨枪斜垂着。
她正要开口,竹林深处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弦响。
乌衡脸色骤变。
“少主!”
一枚细针破风而来,直取轿中宗平的喉咙。宗溯长剑出鞘,剑光一冷,将那枚针生生挑落。
针尖落在石阶上,泛着幽蓝。
秦梁燕抬眼,看向竹林深处。
那里有数道灰影,正无声落下。
不是来抢人。
是来杀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