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溯声音有些哑:“那木牌上,只有一个满字?”
沈寒槐想了想。
“只剩一个满字。前头烧掉了,或许还有别的字,也或许只是刻了一个小名。木牌边缘有细孔,残着一点红线,像小儿挂在颈上的名牌。木料普通,不贵重,但边缘打磨得很细。”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给孩子用的东西,做得很用心。”
宗溯的手指忽然松开了,又慢慢收回袖中。
他没有说话。
秦梁燕却觉得屋里闷得厉害。
她起身推开窗。
冷风一下灌进来,吹散药味,也吹得案上旧纸轻轻翻动。宗溯下意识伸手按住纸角,指腹正压在那个“满”字旁边。
虽然那只是沈寒槐手记里的一个记载,不是木牌本身。
可他按得很轻,像怕一用力,连这点残影也碎了。
秦梁燕看见了,别开眼。
她最见不得这种。
比哭还麻烦。
沈寒槐道:“宗平当年见过你。”
宗溯抬眼。
“他见过木牌吗?”
“应当见过。”沈寒槐道,“那时木牌还在你手中。他被带来认人时,看见那块木牌,脸色很难看。”
秦梁燕立刻问:“他说了什么?”
“没敢多说。”沈寒槐道,“只说少爷受惊,旧物不吉,收了也好。”
秦梁燕冷笑:“一个宗家老仆,看见自家少爷手里的名牌,不问从哪里来,不问谁做的,只说旧物不吉。”
沈寒槐道:“所以老夫一直记得他。”
宗溯低声道:“他不是宗家老仆。”
屋中静了一下。
秦梁燕看向他。
这是宗溯第一次亲口说出这句话。
不是怀疑。
是断定。
沈寒槐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秦梁燕问:“沈先生当年为何不说?”
这话问得直接。
沈寒槐却没有恼。
他垂眼看着手记,苍老的手指按在纸边,那纸轻轻发皱。
“那年老夫还不到四十,洛水门不算大门派,老夫也不是门主。宗宅死了一百多人,秦吞舟杀宗长明证据确凿,祝观澜站出来主持公道,照微寺接走宗氏遗孤,诸门都说此案已明。”
他声音很平。
“一个验尸的人,说尸骨死法不一,已经够了。再说木牌,再说证人不稳,便会变成另一个案子。”
秦梁燕道:“所以你闭嘴。”
沈寒槐抬眼:“是。”
他承认得太坦然,秦梁燕反倒没有立刻讥讽。
沈寒槐道:“老夫不是英雄。能把手记留下,已经是那时敢做的极限。你若要骂,也该骂。”
秦梁燕看了他片刻。
“我没空骂你。”
她道:“我要听你还记得什么。”
沈寒槐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乌衡一步进门,手按着刀,神色比方才更冷。
“少主。”
秦梁燕转头:“说。”
“宗平那边换了守卫。”乌衡道,“原先的人不见了。宋鹤之说宗平受惊过度,祝盟主体恤,命人带他去静室休息,不许旁人再问。”
秦梁燕笑了。
“真体恤。”
宗溯站起身,动作太急,披风下的白布渗出一点血色。
秦梁燕看见,冷声道:“坐下。”
宗溯没有坐。
“我要去见他。”
“你这样去,走到半路就能让他们看出你急了。”
宗溯看着她。
秦梁燕拿起红缨枪。
“你是宗氏遗孤,你急,他们会防你。你不急,他们也会防你。”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他。
“所以别一个人去。”
宗溯怔了一下。
秦梁燕已经跨出门槛。
“跟上。”
沈寒槐在屋中开口:“秦少主。”
秦梁燕停步。
沈寒槐苍老的手还按在那卷手记上。
“宗平若今日不见,明日便会变成另一个说法。”
秦梁燕道:“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沈先生,把你的手记收好。”
沈寒槐看着她。
秦梁燕道:“这回别只敢留着。”
说完,她转身走下石阶。
院中风冷,阳光被云压得很薄。远处栖霞台方向隐隐有人声,像有许多人正在同一处聚拢。
宗溯跟在她身后。
秦梁燕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道:“你刚才想一个人去。”
宗溯沉默片刻:“是。”
“为什么?”
“我以为这是我的事。”
秦梁燕转过身。
她看着他,眼神很冷。
“宗溯,他们拿你做局,也拿沉灯坞做局。宗平不只是你的证人,也是我的证人。”
她握紧枪杆。
“你要问小满,我要问他到底从谁手里接过你。谁也别把谁推开。”
宗溯喉间微涩。
半晌,他低声道:“好。”
话音刚落,侧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紧接着,一个停云山弟子匆匆奔来,脸色发白。
“秦少主,宗公子。”
他喘了一口气。
“宗平不见了。”